兔子這東西,認死理,來回只走一條踩出來的固定毛道,絕不會瞎闖。
找對了兔道,才算成了一半。
再有就是套子的高低,圈子就那麼大,怎麼能套中,也是有技巧的。
要是在農曆的上半月,有月光,兔子走路仰頭、跑得快,套子要立得高些,離雪面四指寬。
下半月沒月光,兔子低頭貼地走,套子就得放低,離雪面兩指寬。
他沿著林緣的兔道,他挨個找點位,背風的灌木叢、樹根下的雪窩子,挨個下套。
不多不少,整整十個,全卡在兔子必經的咽喉道上。
放完最後一個套子,他拍了拍手上的雪,轉身往樟子松林的方向走。
這套子,要隔夜才見分曉,眼下的功夫,正好去找飛龍。
這東西最喜待在樟子松和白樺林的中下層,靠松籽、樹芽過冬。
肉嫩味鮮,是林區頂級的野味。
供銷社常年高價收,自己吃也能給家裡好好補補。
剛鑽進松林,他就把腳步放緩,趟著雪走。
這種物,機警得很,稍有風吹草動就振翅飛沒影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掃過樹幹上殘留的松籽殼、雪地上細碎的爪印,耳朵支棱著,仔細辨著林間的動靜。
約莫走了幾百米,別說飛龍的叫聲,連半點禽鳥振翅的動靜都沒聽見。
「看來,這片林子是沒有了。」
李為民喃喃著,準備換個地兒,剛走兩步,腳步猛地頓住。
腳邊的雪地上,赫然印著幾枚碗口大的蹄印,兩瓣蹄尖清晰分明。
印子邊緣的雪還沒塌,新鮮得很,分明是剛過去沒多久。
是狍子!
李為民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壓不住的驚喜順著後脊樑竄了上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飛龍是好東西,可這狍子大啊!
無論是皮子,還是肉,都是值錢貨。
一隻起碼五六十斤。
放到供銷社去賣,一隻起碼三四十塊。
相當於林場工人一個多月的收入,或者他們生產隊隊員3個月的工分。
他緩緩蹲下身。
槍里之前上的是打飛龍的鳥彈,細鉛丸只能打禽鳥,打狍子不行。
他順著槍身扳開閉鎖卡鐵,「咔噠」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林子裡被放大了數倍。
他瞬間屏住呼吸,釘在原地等了兩秒,才緩緩撅開槍管,倒出裡面的鳥彈,從棉襖內兜里摸出一枚鹿彈。
鳥彈打鳥,鹿彈打鹿,很合理。
這鹿彈裡面裹著六顆大號鉛丸,是林區打狍子、野豬的專用彈。
他出門前特意揣上的,就怕撞上這種大貨。
這東西頂著個「傻狍子」的名聲,看著憨,實則耳朵比兔子還靈,鼻子比獵犬還尖。
稍有風吹草動,四蹄一蹬就能竄得沒影。
李為民順著蹄印往坡下的背風處挪,剛繞過一叢擋路的矮樺樹,視線豁然開朗。
前方十幾米外的背風坳里,一隻成年公狍子正低著頭,用前蹄拱開積雪,啃食底下凍得發硬的地衣。
它一身棕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頭頂的枝角粗壯分明,身子壯實得很,正吃得專心。
李為民心裡一喜,這分量,絕對不下八十斤!
他緩慢地挪,直到相距差不多四十米,李為民不敢過去了。
再近一點,怕是要被發現了。
他後背繃直,手裡的單蹦子悄無聲息地抬了起來。
他只有一槍的機會,如果一槍走空,以狍子的速度,是絕對不會給他開第二槍的機會。
風卷著雪沫子刮過松枝,發出簌簌的輕響。
可就在這時,風突然停了。
林子裡瞬間靜得可怕,只有他的心跳聲,在耳膜里咚咚作響,震得太陽穴都在發緊。
狍子停下了啃食,支棱的耳朵猛地轉了個圈,腦袋緩緩抬了起來,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掃著周圍。
就是現在!再晚半秒,李為民怕它會察覺到異常,竄進林子。
猛地扣下扳機。
「轟!」一聲。
震耳的槍響在山谷里炸開,硝煙瞬間從槍口冒了出來。
後坐力狠狠撞在肩窩,震得他半邊身子都發麻。
槍響的瞬間,那隻狍子猛地往前一躥,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嘶。
鉛丸結結實實地打在了它的身上,血花瞬間在棕褐色的皮毛上炸開,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可它沒像預想的那樣倒地,反而借著這股衝勁,四蹄翻飛,瘋了一樣往坳後的密林中竄。
只留下一串飛濺的血點,和雪地上深深的蹄印,眨眼就沒入了樺樹林裡。
李為民沒慌,撅開槍管退掉彈殼,視線鎖著狍子逃竄的方向。
他看得清楚,槍響的瞬間狍子往前竄了半步,原本瞄準心臟的要害,子彈偏了半寸。
打在了肩胛靠後的位置。
鹿彈撕開了皮肉,跑不了多遠。
不過,這林海雪原里,受了驚的傷狍子瘋起來,能一口氣竄出幾里地,要是鑽進了深溝石砬子,再找就難了。
他把新的鹿彈塞進槍膛,合膛上膛,抬腳就追了上去,踩著狍子留下的血蹄印,一頭扎進了密林里。
雪地里的血蹄印像一條鮮紅的線,直直往密林深處延伸。
他原本以為,挨了一槍的狍子,最多竄出一里地就會力竭倒地,可這隻,他追了兩三里地,也沒見到。
風在耳邊呼嘯,矮樺樹的枝椏颳得臉頰生疼,體力消耗比預想的快了。
李為民咬著牙往前追,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太懂林區的規矩了,這林海雪原里,受傷的野物最是亡命,一旦讓它鑽進亂石砬子或是密不透風的柞樹灌叢,再找就難了。
更別說這林子裡還有聞著血腥味就會湊過來的黑瞎子、野豬群,真要是被它們撿了漏,這一槍、這一路追下來的力氣,就全白費了。
他指著這東西救命,沒有放棄的理由。
翻過了第一個山坳,他低頭看了一眼蹄印,血點從飛濺的點狀,變成了拖曳的線狀,狍子的步幅明顯小了一截。
三里。
四里。
五里。
他不知不覺翻過了三個山坳。
腳下的林子越來越密,太陽已經從頭頂偏到了西邊。
再往前,就是高玉蘭千叮嚀萬囑咐不許進的深林了。
就在這時,前方百米外的林子裡,傳來了呻吟。
李為民循聲而去。
繞過一塊擋路的巨石,視線豁然開朗。
亂石溝的背風處,那隻壯實的公狍子正靠在一塊青石上。
前腿已經打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它跑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