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歡沒吭聲，端著杯子聽。
他心裡有數。
趙天哲敢把這事撂出來，就肯定備了後手。
先把難度擺足，再給方案，這才叫專業。
「但既然你在開曼和港島有離岸公司，」
趙天哲接著說，「那好辦。走外商直接投資，業內叫FDI。讓你那家開曼的殼公司，以外商投資的名義，直接入股國內的LH科技。嫌麻煩的話，就在仙林區新註冊一家外商獨資企業，這一千五百萬美金當成註冊資本金，直接打進國內帳戶。」
他頓了頓，語氣松下來。
「現行的政策，資本金進來不征所得稅，頂多交點印花稅。這筆外匯合理合法就進來了，不用花一分冤枉錢。而且你們公司順帶多了個外資身份，回頭區里招商引資的免稅政策照樣能吃。一舉兩得。」
林歡聽完，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政策講完，趙天哲扭頭看王行長。
「當然嘍王行長，光我外管局這邊批了還不算完，你那邊得行個方便，這事才轉得起來。」
王行長等的就是這句。
筷子一放，他主動接了過去，「林總，趙局說得沒錯。美元資本金進來，必須走我們這種有外匯結算資質的指定銀行，我得專門在行里給你開個外匯資本金帳戶。錢進來之後你要換成華國幣去用，這個過程叫結匯。按規矩，資本金結匯的審核特別麻煩，材料一摞一摞的，一筆一筆批。」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拍了拍胸膛，「不過林總你放心，這事包我身上！外管局的條子一下來，我親自盯著辦，用最快速度給你結匯完，絕不敢耽誤你數據中心的用錢進度。」
他心裡早樂開花了。
上回是林歡給他拉來巨額存款，這回直接是1500萬美金現匯砸進來。
干銀行的都清楚，平時接觸的那些大老闆，一個個絞盡腦汁把錢往境外倒，走地下錢莊的都不在少數。
像這種拿著上千萬美金往國內轉的，他幹了這麼多年，沒見過幾個。
這是從外面掙外匯回來。
對當地政府和銀行來說，潑天的成績。
這筆結售匯順差落到他頭上，全年外匯考核輕輕鬆鬆超額，省行領導面前還能再露一回臉。
天上掉餡餅，還是超大的那種。
「那就多謝趙局和王行長了。」
林歡端起酒杯站起來，敬了一圈，「工程那邊催得急，後面的手續材料，我讓財務總監直接對接二位。都在酒里，我幹了。」
一頓飯，賓主盡歡。
宋思明在旁邊看著，心裡挺滿意。
每次林歡找他幫忙，到頭來倒像在幫宋思明的忙。
更關鍵的是他看得明白，自己往後能走多遠，全指著林歡。
當初那些投資，值大了。
比中彩票還離譜。
第二天一早，林歡把財務總監陳芸叫進辦公室。
「海外資金那件事，這兩天辛苦一下，去對接王行長，把資本金結匯的材料和細節全落實到位。」
其實早在這之前，為了日後資本運作方便，林歡就托代辦機構在開曼和港島註冊了一批離岸殼公司，搭好了標準的內外控股架構。
陳芸記完，翻了翻手裡的文件，面露難色。
「林總，結匯再快也得個把月。可咱們昨天剛跟劉建德簽了總包合同，說好三天內打第一筆30%的預付款。帳上的錢，湊不出這八千多萬。」
「這事你不用管，我親自給他打電話打招呼。」
陳芸點點頭走了。
門一關上，林歡撥通了劉建德的電話。
「林總您好您好！」
「劉總，跟你通個氣。昨天定的那筆預付款，我要從別處調一筆外匯過來，走結匯程序比較慢。這筆錢大概得拖一個月，才能打到你帳上。」
電話那頭，劉建德整個人懵了，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前幾天簽完字，挖掘機已經進場了，圍擋也打了，建材訂了，前期零零碎碎砸進去好幾百萬真金白銀。
干工程的都懂，預付款是第一波救命錢，沒幾個人有那個體量能全資墊到底。
仙林數據中心這個項目，本來就是上面三方博弈出來的結果。
劉建德站的是市委陳市長那條線，名義上的工程主體掛靠在「仙林建設」這個國資大殼子底下，相當於給區里也分了一杯羹。
可關係再硬，底下真金白銀墊資幹活的，還是他劉建德自己。
當初大哥跟他講，這家公司帳面上好幾個億，剛拿了頂級投行的投資，你就放心干，這單穩賺。
因為劉建德就是別人的一個馬仔。
大哥和上面的大領導是一夥的，利益分配複雜得很。
幹這行的都知道，露面當總負責人的都是小弟，真正賺錢的從來不出面。
出面的，就沒那麼賺。
可現在呢？
剛進場，連個預付款都付不出？
那後面的節點進度款還指望得上嗎？
更要命的是，預付款一到手，按行規得拿出一大筆居間費打點別人。
這裡頭水深得很，後來還專門出台規定保護居間人的合法權益，你琢磨琢磨這能量有多大。
所以工程開工第一件事是先把中間人餵飽，施工隊伍反倒在其次。
那麼多隊伍，憑什麼輪到你？
劉建德心裡發虛，又不敢發作，憋了半天。
「林總，這……預付款要是沒按時到，底下的工人沒法幹活，我這邊可能得先停一停，等錢到了再……」
「不行。」
林歡直接打斷，「一天都不能停。你必須卡在節點之內把第一期場地交出來。該給你的錢一分不會少。怎麼，怕我跑了？怕我付不起這點錢？」
「不是不是，林總您誤會了！」
劉建德趕緊倒苦水，「我真不是不信您，是我手頭的資金盤子實在不夠。這麼大的基建，預付款基本全要墊大宗材料費和農民工工資，一個月後才見錢，我的現金流扛不住。」
林歡皺眉，聲音冷了下來。
「劉總，我就問一句，這活你到底能不能幹？沒這個實力墊資，我現在就換隊伍進場。你前期砸的那點錢，回頭算算帳打給你，好聚好散。」
換人兩個字一出，劉建德瞬間急了。
這單利潤不小，當初內部測算的毛利就有35個點。
可他現在兩頭堵。
一頭是信任問題，干工程最怕干到最後甲方沒錢結帳，活不怕難干，就怕錢難拿。
另一頭是致命的，他真沒那麼多現金。
這事往上捅也沒用。
大哥把活交給你，就是要你自己搞定，別來搞事。
遇上點資金困難就擺不平，大哥不會管你死活，只會覺得劉建德是個廢物。
這單就算幹完了，下回這種機會也別想了。
再說，能幹的施工隊又不止他一家。
劉建德咬了咬牙，近乎哀求。
「林總，這樣，給我3個小時行嗎？我把底下的人叫過來開個會商量一下，3個小時後一定給您答覆。」
林歡想了想。
確實是自己沒按合同打預付款在先，這事不占理，不好逼太狠。
「可以，我等你電話。」
掛了電話，手機隨手往桌上一扔。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折騰了這大半年，他做事已經不像從前那麼良善，遇事先替別人著想的毛病，不知不覺改沒了。
高位待久了，人就慢慢變成這樣。
不過話說回來，這世道，講道理能掙到錢嗎？
講道理能把公司做大嗎？
網睿的那個薛盛華搞他的時候，講道理了嗎？
馬傑克呢？
庫克把他叫到蘋果總部簽合約的時候，又講了嗎？
誰拳頭大，誰有理。
就這麼簡單。
另一邊，仙林高新園的工地項目部。
劉建德掛了電話，翻出通訊錄，挨個給手底下的二包、三包老闆打電話。
按正規合同，工程不允許非法分包。
可圈子裡誰都知道怎麼回事，一個總包老闆不可能養著幾千號工人，活必須切碎了往下包。
接到電話，那些剛帶著機械進場、正大幹快上平整土地的隊伍負責人，活一撂，滿身是灰地趕進了臨時板房。
中間倒過幾手、被抽了幾道水，沒人知道，也沒人管。
劉建德看著一屋子的隊伍負責人，張了張嘴。
一時不知道從哪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