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藥山莊的燈，一夜未熄。
從丹霞古宮出來後，陳山沒有休息。
他只在山莊外的泉邊洗去身上的灰塵與血跡，換了一件乾淨衣服，便直接去了藥窟救治區。
藥窟被救出的那些人，仍躺在臨時搭建的藥房中。
有些人昏迷不醒。
有些人醒了，卻意識混亂。
有些人骨瘦如柴，皮膚下仍浮現著陰丹殘紋。
他們不像剛從牢里救出來的人。
更像從一口看不見的丹爐里，被硬生生搶回來的一批「半成廢丹」。
葛小七站在藥房門口，看著裡面一排排病榻，難得沒有開玩笑。
沈芸已經換上素色醫袍，銀針、藥棉、藥液一一擺好。
韓松也帶著藥盟幾名藥師趕來協助。
唐雪站在門外，臉色疲憊，卻仍強撐精神。
鄭天南、羅鎮岳、百藥山莊幾名長老也在。
眾人都知道，丹霞古宮裡那些驚心動魄的爭鬥暫時結束了。
可真正落到人身上的帳，現在才要一筆一筆還。
陳山走進藥房。
原本低聲議論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那些清醒的患者，有人認出了他。
「陳……陳先生……」
「是他救我們出來的……」
「我是不是……還能活？」
最後一句話，不知是誰問的。
聲音很輕。
卻讓整個藥房都沉了一下。
他們在黃家藥窟里被試藥太久。
見過太多人被拖走。
見過太多人撐不過一爐新丹。
所以哪怕被救出來，也不敢真正相信自己能活。
陳山看向那名開口的年輕人。
他年紀不大，最多二十出頭。
可頭髮已經白了三分之一，雙手骨節腫大，眼眶深陷。
那是骨髓被邪丹傷過、氣血長期虧損的症狀。
陳山走到他床邊，伸手按住他的腕脈。
脈象虛浮。
陰毒未盡。
骨髓受損。
藥性紊亂。
本命生機也被反覆試藥削得只剩一線。
若在進入丹霞古宮之前，陳山只能保他暫時不死，再慢慢調理。
可現在不同。
血藥池、百骸丹廊、萬藥灰爐、逆命災丹。
每一關都給了一個答案。
陳山收回手，聲音平穩：
「能活。」
年輕人眼眶一下紅了。
不是狂喜。
而是茫然。
像一個在黑暗裡待太久的人，突然看見光，第一反應不是奔跑，而是不敢相信。
陳山繼續道：
「但要慢慢治。」
「會痛。」
「會反覆。」
「可能要很久。」
年輕人用力點頭。
「能活就行。」
「痛沒事。」
「我在藥窟里……已經痛慣了。」
藥房裡，有人低下頭。
沈芸眼神微冷。
葛小七攥緊手裡的藥杵，低聲罵了一句：
「黃家那幫畜生，死得太便宜。」
羅鎮岳站在門口，神情也沉了下來。
黃家已滅。
黃天鶴已死。
可黃家留下來的傷，不會因為仇人死了就立刻消失。
陳山轉身，看向眾人。
「分四類。」
「第一類，陰毒入髒，以清陰回陽丹為主。」
「第二類，骨髓受損，以淨骨丹為主。」
「第三類，多丹混亂，以回真丹調和。」
「第四類，本命虧損最重，用歸命丹種藥引護命。」
他語速不快，卻極清晰。
沈芸立刻接上：
「我負責分診和封穴。」
葛小七道：
「我負責辨毒和配伍。」
韓松立刻道：
「藥盟負責熬藥、記錄反應。」
唐雪也開口：
「百藥山莊所有藥材，優先供給救治。」
鄭天南點頭：
「山莊藥庫全開。」
陳山看向眾人。
「今晚先救最重的。」
「不要亂用猛藥。」
「他們的身體撐不起大補。」
沈芸輕聲道：
「先把命拉住。」
陳山點頭。
「對。」
「先拉住。」
藥房後院，臨時丹室被重新點火。
這一次，火不是為了斗丹。
不是為了奪傳承。
也不是為了破解古宮機關。
只是為了救人。
葛小七將最後整理出的藥材按順序擺開。
玉骨參須已經不多。
清靈藤汁還剩三瓶。
雷擊木粉只剩一小包。
醒神草粉倒還有些，但品質參差不齊。
百藥山莊很快又送來一批藥材。
可丹霞古宮裡消耗的那些，都是陳山隨身帶的精挑細選之物。
臨時補來的藥材，藥性總差一截。
葛小七看得直皺眉。
「藥材品質不夠。」
「能不能撐住歸命丹種的藥性？」
陳山取出歸命丹種。
米粒大小的白金丹種懸在掌心，光芒柔和。
「不是煉成丹。」
「先煉藥引。」
沈芸問：
「藥引作用多久？」
陳山道：
「最重的人，三日內本命不散。」
「三日後再接第二階段。」
韓松聽得心頭震動。
三日。
聽起來短。
可對那些本命將散的人來說，三日就是從鬼門關里硬搶出來的時間。
有了三日，就能清毒、護脈、修骨、調藥性。
就有機會把死亡的趨勢扭回來。
陳山將歸命丹種置於小鼎上方。
這不是丹霞古宮裡的古鼎。
只是百藥山莊提供的普通上好藥鼎。
若換在以前，這種鼎承受不住歸命丹種的層次。
但陳山如今有歸衡火。
深青火線一出，鼎內藥性立刻變得極穩。
歸衡火不猛烈。
不像之前青金丹火那樣耀眼。
它像一名極有耐心的醫者，先把藥材中過偏、過燥、過寒的部分剝離，再讓藥性重新歸位。
葛小七看得眼睛發亮。
「這火好用啊。」
「以前調藥性，最怕藥材品質不齊。」
「現在它像能把藥材脾氣捋順。」
沈芸也在觀察。
「它不是增強藥性。」
「是減少藥性衝突。」
陳山點頭。
「歸衡火第一用，便是立界。」
「藥性該走哪條路，不許亂走。」
葛小七認真道：
「這火適合管百草門帳房。」
陳山看了他一眼。
葛小七立刻低頭搗藥。
「我隨便說說。」
歸命丹種被陳山分出極細一縷白金藥性。
那縷藥性落入鼎中，並不直接溶散。
而是在清靈藤汁、玉骨參須、醒神草粉等藥材包裹下，化作一滴滴淡金藥露。
每一滴藥露，都只有黃豆大小。
卻像藏著一枚微弱心火。
陳山沒有貪多。
歸命丹種太珍貴，也太強。
病人身體太弱，承受不了完整藥性。
一滴藥露，已經足夠給最危重者護住本命。
一個時辰後，第一爐歸命藥引成。
共十八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