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哲只是笑著點頭，嘴上嗯嗯應著，沒說別的。
周世傑渾然不覺，又往前湊了半步：「魏將軍一路辛苦，鷹嘴山路不好走，末將剛才上來的時候還險些滑了一跤，將軍能親自跑這一趟，末將心裡實在感動！「
旁邊幾個將領互相看了一眼，臉上表情各異，但誰都沒吭聲。
陸鳴岐站在周世傑身後，只抱拳行了一禮，嘴唇抿著沒說話，目光倒是跟陳寒對了一下，微微點了下頭。
王永昌也拱了拱手，嘴上跟著說了句「見過各位大人「，但聲音不大，臉色也不太自然。
他本來想往前湊一步說點什麼，可周世傑已經把話全搶了，他連插嘴的空隙都找不著，只能幹站在那裡賠笑，心裡多少有點窩火。
這之後，周世傑又說了很多話。
他那張嘴就跟開了閘似的，不停的往外倒水，每一句都透著諂媚的味道。
周世傑正在滔滔不絕的匯報青岩堡近期剿匪戰果，說得是唾沫橫飛。
從葫蘆口伏擊講到自己如何運籌帷幄，中間還夾了三四句「末將以為」「末將主張」，全是給自己臉上貼金的。
魏明哲面帶微笑的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場面維持得滴水不漏。
就在這時，周世傑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魏明哲的肩膀，落在後方那個穿便服、兩鬢微微泛白的中年男人身上。
周世傑先是眨了兩下眼，接著瞳孔明顯縮了一下，嘴皮子還在微微蠕動，像是一條突然卡殼的魚。
「葉......葉將軍？！」
這三個字從周世傑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差點就破音了。
緊接著，他整個人像被人拿針戳了一下似的，條件反射的雙手抱拳，腰一彎，聲音比之前低了八度：「末將周世傑，見過葉將軍！」
石坪上安靜了一瞬。
陸鳴岐站在周世傑身後，一聽這話，瞳孔立刻放大了一圈。
他飛快看向那個穿便服的中年男人，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葉將軍，該不會就是葉岑雲將軍吧！
等等，葉將軍怎麼跑這兒來了？
這次巡查的主官，不是魏明哲魏參將嗎？
旁邊的王永昌也呆住了。
葉岑雲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隨即抬了抬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周千戶不必多禮，我此番是隨魏將軍微服出巡，不宜聲張。」
周世傑連忙直起腰，腦袋點得像雞啄米：「末將明白，末將明白。」
「葉將軍放心，末將絕不聲張！」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下意識壓低了自己的嗓門，看著有些滑稽。
旁邊的陸鳴岐和王永昌也跟著抱拳躬身，嘴裡各喊了一聲「葉將軍」，聲音里都帶著壓不住的意外。
葉岑雲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一個字。
魏明哲見狀笑著打了個圓場：「周千戶，我們這一路走過來，你這鷹嘴山的墩台確實打理得不錯，回頭我一定會跟大將軍好好說道說道。」
周世傑一聽這話，頓時心中狂喜：「多謝將軍！」
這之後，眾人在陳寒的帶引下，在墩台上又走了一圈。
葉岑雲全程沒怎麼說話，但每到一處都會站一會兒，目光看得很細。
等到天色明顯暗下來的時候，眾人停下腳步。
周世傑看準時機湊到魏明哲和葉岑雲身邊，笑容可掬的開口：「魏將軍，葉將軍，天色已晚，這墩台上條件簡陋，不如移步去附近的村子邊紮營。」
「末將這就去安排人，備些酒菜好好款待諸位將軍......」
「不必了。」
葉岑雲聲音不大，語氣很是平淡。
但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周世傑的話頭就像被人拿剪子咔一下剪斷了。
周世傑笑容微微一僵，還想再爭取一下：「葉將軍，末將都已經讓人.....」
葉岑雲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周世傑立刻識趣的閉了嘴，但臉上的沮喪和失落幾乎要溢出來。
「那......那末將聽將軍安排。」周世傑說完乾笑兩聲，掩飾尷尬。
魏明哲忽然扭頭看了看伙房的方向，鼻尖微微動了一下，說道：「葉將軍，要不今晚咱們就在鷹嘴山腳下紮營吧，正好嘗嘗他們墩台的伙食，你覺得如何？」
葉岑雲順著魏明哲的目光看了一眼伙房，想了想，點了下頭：「嗯，這主意不錯。」
魏明哲哈哈一笑，轉頭看向陳寒。
陳寒一直在幾步之外候著，見魏明哲看過來，立刻上前抱拳：「屬下這就去安排。」
「等等。」
魏明哲馬上叫住他，叮囑道：「不要多加菜，你們平時吃什麼，我們就吃什麼，知道了嗎？」
陳寒抱拳應道：「屬下明白。」
說完，陳寒轉身就走。
......
傍晚時分，夕陽耀眼。
墩台上，伙房邊的空地上擺了兩張圓桌。
桌面上擺著幾碗粗瓷大碗裝的菜。
燉豬肉、炒白菜、鹹魚蒸蛋、一大盆雜糧飯，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
每人跟前還擱了一碟醃蘿蔔，脆生生的，看著就有食慾。
葉岑雲和魏明哲坐在桌旁，旁邊分坐著幾個將軍都司和千戶，許茂田也在其中。
另一張桌坐的是隨行的幾名游擊將軍和低階武官。
周世傑帶著陸鳴岐和王永昌在旁邊候著，一副謹慎小心的樣子。
魏明哲掃了一眼三人，抬了抬手，笑著說：「周千戶，你們也過來坐下吃吧，別站著了。」
周世傑立刻擺手，諂媚的笑道：「末將不餓，末將不餓，將軍們用飯就好。」
嘴上說著不餓，眼珠子卻在那碗燉豬肉上溜達了好幾圈。
魏明哲聽他這麼說便沒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肉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表情微動。
說實話，這菜談不上多驚艷，大鍋燉出來的家常肉，調料也就那幾樣。
但問題是，這一路巡過來，別的墩台的伙食，那能叫給人吃的？
對比之下，眼前這一桌墩台的晚飯，簡直就是珍饈。
葉岑雲也夾了塊肉，細嚼慢咽，始終沒什麼表情，但筷子沒停。
吃完飯，天色已經開始黑下來了。
葉岑雲起身，準備離開墩台。
魏明哲也跟著站起來，招呼隨行的將領們準備下山。
山下已經紮好營了，可以隨時回去休息。
葉清音一直站在人群邊緣，這會兒見父親要走，立刻快步上前，低聲道：「爹。」
葉岑雲轉頭看女兒。
葉清音抿了抿嘴，聲音更低了：「我想跟陳寒說幾句話，晚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