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帳,腳步聲很快走遠。
帳簾重新合上。
營帳里只剩下葉岑雲、許茂田和葉清音三個人。
葉岑雲坐在主位上,沒有急著開口。
他上下打量了女兒一眼,問:「今日累了吧?」
葉清音微笑搖頭:「不累。」
不光不累,剛才這一路回來聽陳寒說了那麼多乾貨,腦子裡那點小興奮都還沒散乾淨呢。
「山里夜涼,身子冷不冷?」葉岑雲關心道。
葉清音依舊笑著搖頭:「不冷,這身衣裳還挺厚實的。」
「嗯。」
葉岑雲應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問:「晚飯可還吃得習慣?那個燉肉,味道還行吧?」
葉清音點頭:「挺好吃的。」
父女倆又說了幾句有的沒的,無非是問路上有沒有不舒服之類的家常話。
許茂田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全程當自己是根柱子。
過了一會兒,葉岑雲擺了擺手:「行了,時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著吧,早點睡。」
「好,爹你也早點休息。」
葉清音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營帳,腳步輕快的往旁邊的一頂小帳走去。
腳步聲消失後,帳內安靜下來。
葉岑雲轉頭看向許茂田,抬手示意了一下下首的椅子:「坐。」
許茂田抱拳謝過,走過去端正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腰背筆直。
葉岑雲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問:「茂田,方才音兒跟那個陳寒,都聊了些什麼?」
「回將軍.....」
許茂田立刻把在墩台上聽到的對話內容一五一十的複述了一遍。
從葉清音問軍械好不好用,到陳寒提起海獸島,再到陳寒猜測蘇瑜有可能被擄到了海獸島上都說了。
「除了這些,還有沒有聊別的?」葉岑雲淡淡的問。
其實葉岑雲是想知道,女兒與陳寒之間,有沒有說什麼越界的話。
許茂田點頭:「有。」
葉岑雲端起茶碗,沒急著喝,拿碗蓋撥了撥浮沫:「說說看。」
許茂田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道:「陳小旗送我們下山,回來的路上,小姐問了陳小旗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葉岑雲問。
許茂田道:「小姐問,既然海獸島離咱們海岸不過五十多里,順風的話水師戰船一個多時辰就能到,為何朝廷不直接派水師過去,將倭寇的老巢一鍋給端了。」
葉岑雲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向許茂田,眼中多少有點意外。
自己這個女兒,平日喜歡舞刀弄槍,最喜歡的就是那些江湖俠客的事,什麼時候開始對朝廷剿不剿滅倭寇感興趣了?
仔細想想,這問題問得倒是有幾分意思。
葉岑雲放下茶碗,問道:「那陳寒是怎麼回的?」
許茂田理了理思緒,開口道:「陳小旗當時說了六個難處......」
「第一,大海遼闊,賊蹤難覓......」
葉岑雲聽完第一點,表情沒什麼變化,示意許茂田繼續。
許茂田說:「第二,跨海剿島,成本滔天......」
聽完後,葉岑雲還是沒說話,但是輕輕點了下頭,顯然是認同的。
許茂田接著說:「第三,海島有天然地勢......」
葉岑雲還是沒說話,手指忍不住在桌案上輕叩了兩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許茂田沒停:「第四,沿海有奸民資敵泄密......」
這一點說完,葉岑雲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許茂田又道:「第五,朝堂派系扯皮,權責羈絆.......」
不等說完,葉岑雲的眉頭已然皺起,表情也嚴肅了許多。
許茂田沒停,繼續說:「最後一點,他說即便朝廷不惜代價打下外島,咱們也守不住......」
說完,許茂田便沒再出聲。
營帳里忽然安靜下來。
葉岑雲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茶碗上,半天沒動。
許茂田不敢打擾將軍思考,持續保持安靜。
過了好一陣,葉岑雲才緩緩開口:「茂田,剛才這些話,當真是那個陳寒說的?」
「千真萬確!」
許茂田語氣篤定:「屬下當時聽完也很吃驚,還特意問了他,這些話是誰教他的。」
「他怎麼回的?」葉岑雲好奇的問。
許茂田回道:「他說沒人教,就是平日裡喜歡多聽多看,喜歡跟別人聊天交流,然後沒事的時候自己會琢磨,慢慢就想通了。」
葉岑雲聽完沉默了好幾息。
然後他輕輕吐了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不太明顯的笑意。
「不簡單啊,一個十七八歲的墩台小旗官,居然能把倭患的根子看到這個份上,難怪那些日子音兒老跟我念叨他。」
許茂田點頭道:「屬下也覺得,這個陳寒很不錯!」
葉岑雲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放下後,手指在桌案上點了點。
「他總結的這六個難處,的確一針見血......尤其是第五點!」
說到這,葉岑雲的語氣突然重了一些。
「朝中那些個世家門閥,吃相是真的很難看。」
「一邊領著朝廷的俸祿,一邊私底下還靠著走私跟倭寇分贓。」
「倭寇殺的是老百姓,他們數的是銀子。」
「朝廷要是真的剿滅了倭寇,估計他們比死了親爹還難過。」
「如今朝堂上誰提剿倭,他們就撲過去咬誰,咬到最後,滿朝文武都不敢提了。」
許茂田在下面聽得心驚肉跳,下意識朝帳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提醒道:「將軍慎言,小心隔牆有耳。」
葉岑雲這才回過神來,輕咳一聲後迅速收斂神色。
「行了行了,不說了,越說越上火。」葉岑雲擺了擺手,心中無奈。
許茂田這才鬆了口氣。
葉岑雲說得有些口乾,便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放下茶碗,他看著許茂田,問道:「茂田,你跟這個陳寒也接觸有一會兒了,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許茂田沒有猶豫,直接開口道:「將軍,屬下的評價就兩個字,難得!」
葉岑雲示意他細說。
許茂田正色道:「第一,此人膽識過人。」
「聽說當初他未從軍的時候,陳家村進了倭寇,他一個人一把彈弓,居然幹掉了四個偽倭,而且自己毫髮未傷。」
「還有這事?」葉岑雲有些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