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下午。
差不多接近酉時。
鷹嘴山山腳下,來了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新買的灰色布衫,腳上是一雙厚底的新布鞋。
頭髮也是洗過的,用一根木簪胡亂綰著。
臉上雖然還留著幾塊淤青沒褪乾淨,但跟幾天前那個叫花子模樣比,簡直判若兩人。
沒錯,這貨正是沈德茂。
來之前,沈德茂在一個集市上用偷來的錢給自己置辦了這身行頭。
然後又找了一家飯鋪,吃了頓大魚大肉。
吃得是滿嘴流油,差點把舌頭都咽下去。
吃飽喝足,見還剩了點銅錢,沈德茂的手就癢了。
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自信,他居然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否極泰來,時來運轉了。
於是便找了一個賭攤,打算贏上一筆,這樣明日便能繼續吃喝瀟灑了。
結果連輸三把,瞬間又成了個窮光蛋。
可沈德茂不甘心,他覺得如果再賭兩把,自己肯定能翻本。
於是便厚著臉皮想找攤主賒帳。
可攤主哪會賒帳給他。
一是臉生,之前根本沒見過;
二是一看他擲骰子的架勢和氣場就知道,這人肯定是個老賭棍。
從他輸錢時的反應就能看出來,輸錢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攤主沒好氣的懟他,讓他沒錢趕緊滾,別再這妨礙他們做生意。
一開始沈德茂還想跟攤主掰扯幾句,結果一看四周圍上來幾個臉色兇狠的後生,當時便不敢多說了。
沈德茂心裡罵罵咧咧的站起來,灰溜溜的走了。
身上的錢揮霍乾淨了,沈德茂無處可去,便奔著鷹嘴山來了。
走到鷹嘴山腳下時,沈德茂的兩條腿早就跟灌了鉛似的。
他扶著路邊的一棵大樹,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
「呸!」
沈德茂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一屁股坐在樹下,開始自言自語。
「沈如意你個死丫頭,知不知道你害老子走了多少冤枉路?」
「一會兒見到你,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還有陳寒那個小畜生,肯定是他把如意拐跑的,等老子上了墩台,非找他討個說法不成!」
「媽的,這什麼破墩台,為什麼要修在那麼高的地方,這不是存心折騰老子嘛!」
一連罵了好久,沈德茂才覺得氣順了些。
於是便慢悠悠的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準備繼續往山上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喝斥聲。
「前面那人.....說你呢,給我站住!」
沈德茂微微一怔,隨即意識到,這聲音是沖自己來的。
他停下來回頭一看,有五個穿靖海軍服的軍卒正朝自己這邊來。
為首的是個壯漢,手裡提著一把倭刀,背上背著一把鐵胎弓,腰間還掛著一個插滿箭矢的箭筒。
他身邊跟著的四個人,有的扛著長槍,有的拿著盾牌和軍刀,總之每個人都是全副武裝。
沈德茂眉頭皺了皺,心道:這幾個肯定是鷹嘴山墩台的墩軍吧。
其實沈德茂是非常瞧不起墩軍的。
從年輕那會兒他就聽人說,墩台那些墩軍,說是當兵的,其實跟種地的差不了多少。
平時要做的,無非是在墩台上看看海,有倭寇來了就點個煙,真打起來的時候,跑得比兔子還快。
要是擱在柳溪村,沈德茂看見墩軍,肯定要斜著眼瞟兩下,嘴裡再不乾不淨的貶低幾句,好顯出他的與眾不同。
可眼下不一樣。
這是在鷹嘴山腳下,到底人生地不熟。
對面來了五個當兵的,個個帶著武器,看著就有點嚇人。
沈德茂深諳「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
五個墩軍剛走近一些,沈德茂便迅速把腰彎了下去,臉上堆起了討好的笑。
「呵呵,原來是幾位軍爺,你們好,你們好.....」
這五人正是馬鐵帶領的巡灘小隊。
除了帶隊的馬鐵之外,還有劉義方,張明財、馮八、崔高山四人。
他們剛從南線巡灘回來,正說說笑笑的回墩台。
突然,劉義方指著遠處一棵樹下,說那有個人。
於是便有了剛才叫住沈德茂的這一幕。
馬鐵五人走近後停下腳步,開始上下打量沈德茂。
「你是什麼人?從哪來的?」劉義方開口問道。
沈德茂連忙點頭哈腰的回道:「回軍爺的話,草民姓沈,叫沈德茂,柳溪村人,來這投奔親戚。」
劉義方不知道柳溪村在哪,他也不關心這個。
劉義方又問:「就你一個人?」
「回軍爺,是的,我這一路過來,走了好幾天。」沈德茂還是點頭哈腰,臉角的笑紋擠成一團。
馬鐵忽然伸手道:「路引拿出來看看。」
沈德茂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路引,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馬鐵接過來展開看了看,又問了幾個問題,核對了一下路引上的信息。
確認無誤之後,才把路引還給沈德茂。
「路引倒是沒問題。」馬鐵淡淡的問:「你剛說,你是來這投奔親戚的,你那親戚住哪個村?姓什麼叫什麼?」
沈德茂雙手接過路引,小心折好塞回懷裡,臉上的笑更殷勤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馬鐵的問題,而是陪著笑問:「軍爺,草民斗膽問一句,您幾位是不是鷹嘴山墩台的軍爺?」
馬鐵點頭:「是,怎麼了?」
沈德茂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哎喲,那可真是太巧了!」
「草民這次過來,就是去鷹嘴山墩台投親戚的,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幾位軍爺了,真是老天有眼啊!」
馬鐵有些詫異,忍不住問:「等等,你說你要去鷹嘴山墩台投親戚,你親戚是誰?」
沈德茂連忙道:「我親閨女,她叫沈如意。」
馬鐵五個人互相看了看,大家都沒聽過這名字,不由都搖了搖頭。
也難怪會這樣,沈如意才剛來墩台兩天。
知道她名字的,除了陳寒之外,也就秦氏了。
秦氏又不是個嘴碎的,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到處亂說。
加上陳寒也沒跟大家正式介紹過沈如意。
所以墩台上的人都是從馬鐵他們幾個那得知,墩長把自己師娘接來了墩台住。
至於他師娘叫什麼名字,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