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非也』二字落下。
姬守一微微一愣。
而這時,姜道玄的目光已是越過姬守一,重新落在姬天燼身上。
「你看到的只是他現在的修為。」
「而我所看到的,是他未來,能夠走到的高度。」
說到這裡,聲音微頓。
旋即淡淡補了句:
「此子潛力,遠超你所想。」
姬守一心神一震。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身旁的姬天燼。
「難道……燼兒身上,真還有我未曾察覺的東西?」
要是別人這麼說,他自然是嗤之以鼻。
可說出這番話的可是大道尊,他怎能不信?
與此同時。
姬天燼本人在聽到這番話後,瞬間變得錯愕不已。
被第一道尊看重。
他早已習慣。
被諸多強者稱讚。
他亦能平靜以對。
可被眼前這位大道尊,如此鄭重的評價,那種感覺卻截然不同。
就仿佛自己所走的這條路,第一次被真正「看見」了。
可也正因如此,姬天燼心中反倒生出一絲惶恐。
他很快上前一步。
再次行禮。
「前輩謬讚了。」
「天燼自知修行尚淺。」
「今日得見大道尊,當面受評,已覺受益良多。」
「與諸位前輩相比,仍有長路要走。」
「又豈敢因一言而自滿。」
這番回應,不卑不亢。
既未否認自身,也未順勢抬高自己。
眾人看著這一幕,皆不由暗暗點頭。
「穩,太穩了。」
「難怪能被第一道尊親自帶在身邊。」
「這等心性,確實不凡。」
「是極,不愧為星海帝族的帝子,此等風采,未來大有可為啊......」
眾人議論紛紛,暗嘆為何自家沒有這般驚艷后輩。
此時,姜道玄已是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翻湧的雲海,淡淡開口:
「天賦高的人,走得快。」
「可走得快,未必走得遠。」
「你能走到哪一步,不取決於今日的評價。」
「而取決於,將來你願意捨棄什麼。」
姬天燼聞言,眉頭微皺,只覺此言別有深意。
但他沒有開口,只是默默記下。
一旁。
姬守一靜靜站著,神色早已恢復平靜。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句「此子潛力,遠超你所想」,在他心中掀起多大波瀾。
作為道盟最強的道尊。
亦是星海帝族的老祖。
他自認早已將族中後輩看得極透。
可此刻,他卻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或許,只是看到姬天燼「現在」的一部分。
而姜道玄,看到的,卻是「將來」。
想到這裡,姬守一心中不由生出一種慶幸。
慶幸於這條路上,有人願意在更高處,看一眼他的後輩。
隨後,他看向姜道玄,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卻見對方忽然抬起手。
「嗯?」姬守一微微一怔。
在他注視下,姜道玄抬起指尖。
嗡——
一縷流光自虛空中凝聚,繼而分化開來,繚繞於指尖,時而收束成線,時而散成點,最後停在指腹之上。
姜道玄淡淡開口:「既是第一次見面,我這個做長輩的,總不能毫無表示。」
他指尖微抬,那團微光隨之輕顫。
「此乃我所參悟的一道法則感悟。」
「你若願意收下,便當作一盞燈,雖未必能照亮整條路,但至少能讓你在某個岔口,不必摸黑。」
話音落下。
現不少人臉色微變。
須知法則感悟這種東西最難「傳」,更難「贈」。
修行越高越明白,道是自己的,悟也是自己的。
旁人說得再多,多數也只是給你一個方向。
真正能「落在你身上」的,少之又少。
念及於此,眾人看著姬天燼的目光不由變得艷羨起來。
「這小子倒是好福氣。」
隨著眾人發出相同感慨。
姬天燼的表情則是變得複雜起來。
其實吧,他本來還沒怎麼在意。
畢竟大道尊所掌握的多半是時間、空間、五行之類的大道,與自己所修的法則完全不沾邊。
縱然是賜下感悟,怕也無法理解吸收。
可這念頭才剛浮起,便見那微光一閃,直接沒入他的眉心。
姬天燼瞳孔驟縮。
下一瞬,他整個人像被定住一般,背脊微僵,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腦海之中。
無數文字與畫面轟然展開。
不是雜亂無章的「道文」,而是一段段清晰的感悟。
就像是有人把他一直摸索不出的線頭,輕輕捻開,順勢抽出一整條脈絡。
「這是......」
當看清那法則本質的瞬間,姬天燼只覺腦海炸開!
皇道法則!
怎會是皇道法則?!
姬天燼掀起驚濤駭浪,滿是不可置信。
回想這些年的經歷。
族中強者皆以修行星辰法則或五行法則為主。
而他這位帝子,偏偏是個異類。
除了藉助血脈之力掌握星辰奧義,領悟多種星辰神通外。
對於兩道法則的感悟,始終不得寸進。
起初還有人說他「心浮」。
後來,姬守一這位老祖親自出手,為他推演,仍舊只得一句「不合」。
他一度懷疑自己,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
直到某一天,他在生死搏殺之間,冥冥聽見一道聲音告訴自己:
此道,名為皇道!
之後,他憑藉皇道法則,碾壓同境,壓得無數天驕抬不起頭。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安。
因為在藉助族中渠道暗中調查過後,他震驚發現,整個天墟似乎只有自己一人掌握這道神異的法則。
直到如今,這位名列大荒榜第一的大道尊,竟是當面向自己傳授皇道法則。
並且觀其感悟之精妙,還要遠勝自己千百倍不止!
這種經歷,讓他如何能夠平靜?!
可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自識海中響起:
「皇道,並非為王。」
「為王者,尚在爭。」
「爭位,爭勢,爭眾生之上。」
「而皇道,不爭。」
短短几句,使姬天燼身軀一顫。
還不等他消化這些內容。
便聽聲音再次響起:
「皇道之本,在序。」
「序立之前,萬法並行,各自為尊。」
「序立之後,萬法仍在,卻需各歸其位。」
剎那間,姬天燼仿佛看見無數規則並未崩解,卻在無形之中,被壓低一層。
那並非是被打敗。
而是被迫承認,在此刻,有更高的存在。
「你所見的壓制。」
「並非你在削弱他人。」
「而是天地,在選擇站在哪一邊。」
「皇道一出,天地便默認一種運行方式。」
「其餘規則若想顯化,並非不可,只是.....它們失去了優先。」
姬天燼聞言,瞳孔驟縮。
他終於明白,為何修為差距越大,皇道壓制越強。
那並非是力量懸殊,而是對『序』的理解,本就不在一個層次。
「皇道若只是霸道,只能贏一時。」
「唯有能壓法、能鎮序,方可久立。」
隨著最後一句話落下。
姬天燼喉結微動,心神幾乎要失控。
只因眼下的這些法則感悟,可不僅是一點皮毛。
更不是一句玄乎其玄的「好好悟」。
而是成體系的路,完美解釋了皇道為何是皇道。
這種巨大的衝擊,使得姬天燼目光呆滯,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而這時,姬守一也察覺到自家晚輩的不對。
於是,他微微皺眉,沉聲道:
「燼兒。」
這一聲落下,如同驚雷炸響,瞬間令姬天燼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掃了四周一眼,看著眾人表情,這才知曉自己方才失態的厲害。
於是,他穩住心神,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多謝大道尊前輩賜教!」
「前輩所賜,並非只是一段感悟,而是……為晚輩照亮了一條此前從未真正看清的路。」
「此恩,天燼銘記於心!」
聲音之誠,字字發自肺腑。
周圍眾人暗暗點頭。
他們都聽得出來,這並非是逢迎強者的客套之言,而是真正被觸動後的真心感激。
姜道玄看著姬天燼,輕輕抬手,示意不必多禮。
「我不過是把一些自己走過的彎路,提前與你說了一遍。」
「是否真能走得通,仍要看你自己。」
說到這裡,他以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開口道:「另外,在我留於道盟的這段時間裡,你若是在修行上有疑惑之處,可來此尋我。」
「能解,便解。」
「不能解,也無妨。」
在他看來,姬天燼的真靈受損症狀可比之前的王逸雲嚴重得多。
再加上天墟意志一直在暗中關注。
若想使其恢復記憶,只怕還沒那麼容易。
因此,只能趁著指導的時間去慢慢觀察,看是否真有機會將其喚醒。
而這時的姬天燼可不知曉這些。
他只覺大道尊前輩實在是太過看重自己。
這種看重,甚至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本能想要推辭。
畢竟方才已得法則感悟的機緣,不願再叨擾這位前輩太多。
可念頭剛起,便被生生壓了下去。
只因在如今的天墟之中,執掌皇道法則者,唯他們二人。
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若想要快速進步,向對方請教無疑是個絕佳的機會。
念及於此,姬天燼終於下定決心。
「多謝大道尊前輩垂青。」
「晚輩修行淺薄,若日後真有疑惑之處,恐怕還需叨擾前輩。」
「還望前輩……莫要嫌棄。」
姜道玄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可姬守一看著這一幕,卻難以保持平靜。
他走出一步,拱手行禮道:「在下代族中晚輩,多謝大道尊。」
姜道玄輕輕搖頭:「你不必謝我。」
「我只是給了他一個機會。」
「能否走遠,終究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修行一途,從來如此。」
說罷,目光一轉,看向四周眾人。
「至於我方才所言,不過是一些修行上的體會。」
「能聽,便聽。」
「不能用,也不必強求。」
「修行走到後面,本就各走各路。」
「若強行套用他人之道,反倒容易走偏。」
話音剛落。
眾人心中一凜,連忙開口道:「多謝大道尊點撥!」
「方才那番話,看似只是幾句修行體會,可在下聽來,卻如撥雲見日。」
「許多困擾已久的疑惑,竟在不經意間有了方向。」
「不錯!我等修行多年,往往執著於法門高低、規則強弱,卻少有人提醒我們,路,本就不該一模一樣。」
「今日得聞大道尊所言,方知自己先前,確實走得太急了些。」
第六道尊輕輕點頭,附和道:「給方向,而不強行給答案。」
「點明邊界,卻不替人跨越。」
「這種指路之法,遠比直接傳法,更為珍貴。」
「至少……不會誤人。」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點頭。
他們心中都很清楚。
到了他們這個境界,最缺的從來不是什麼功法與神通。
而是有人能在恰當的時候,告訴他們哪裡該停,哪裡該慎,哪裡不必再執念。
大道尊方才所言,便是如此。
此刻,姬守一看著眾人的反應,面露好奇。
旋即轉頭,看向第二道尊,以神識傳音道:
「方才……大道尊具體講了什麼?」
第二道尊沒有遲疑,立即通過神識傳音,將大道尊先前的講道內容,以及指點蒼麟准帝的那番話,盡數複述了一遍。
在知曉剛剛發生的一切後,姬守一神色動容,感慨道:「原來如此……」
「血脈為橋,亦為岸,能借其渡河,卻也容易止步於此。」
「不愧是大道尊。」
「此等見解,確實非我等所能及。」
姬守一輕輕搖頭。
緊接著,他似是想起什麼,抬頭看向姜道玄,開口道:
「三日前,大道尊曾言,改日與我論道一場。」
「不知今日……可還作數?」
眾人聞言,皆是心神一震。
須知這兩人,一人是道盟最強道尊,一人是當世准帝第一人。
兩人之間的論道,已不再是單純的「交流」,而是真正站在修行頂端的兩條大道,對彼此進行的正面映照。
這等場面於他們而言,幾乎是可遇不可求。
在眾人期待的注視下。
姜道玄看向姬守一,輕聲道:「自是作數。」
「你,可準備好了?」
這一問看似尋常,卻讓不少人心頭一跳。
因為他們都聽得出來,這並不是在問「狀態」。
而是在問——你是否已做好被點破、被否定、甚至被推翻既有修行認知的準備。
正當眾人以為姬守一會猶豫一會兒時。
出乎預料的一幕發生了。
只聽姬守一竟是朗聲大笑:「哈哈哈!準備?」
「若論修為、論勝負,我自然還需準備。」
「可若論求道之心,自我踏上修行路的那一日起,便已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