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弘康,當年之罰,也並非無因。」
「身為長輩,教孫無方。」
「身為族老,辨事不明。」
「既未能約束後輩,又未能守住分寸,自當受罰。」
「故而,革其天樞長老之職,貶往藥田,看守十年。」
「此判,當年不算重,今日看來,也仍不算錯。」
話音落下。
不少人都暗暗點頭。
他們都聽得出來,大長老並非是要強行為姜弘康翻案,而是在先把當年的是非,徹底定死。
「但......弘康雖有失察之責,卻並未與姜永安同流,更不曾有半分賣族之舉。」
「這些年來,他守在藥田,不問族內權柄,不涉族中事務,亦無半句怨言。」
「該受的責,他已經受了。」
「如今姜家局面不同往日,族中諸事漸繁,正是用人之際。」
「若還一味拘死舊令,不辨輕重,不分主從,那便失了分寸......」
話音落下。
不少人都心頭微動。
因為這番話已經不是在單說姜弘康的事了。
更多是在借這件事,講一種更高層的家族治理之道。
規矩重要。
可規矩若沒有分寸,沒有輕重緩急,沒有因時因勢而動,那便只會把家族帶向僵死。
守規矩,不是死守條文。
而是既守是非,也守人心。
這其中的「度」,最難拿捏。
而大長老現在所說的,恰恰便是這個「度」。
隨後,身為天樞脈主的姜弘禮開口道:「那按照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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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弘光瞥了他一眼,淡淡開口:
「自今日起,恢復姜弘康族內議事之權,准其重歸天樞一脈,協理族務。」
「至於天樞長老之位,暫不立復。」
「待其日後行事無差,功績足明,再議不遲。」
眾人都不自覺點頭。
這處理,當真極穩。
既沒有一口氣把人抬回原位,顯得輕率。
也沒有隻給個虛名,毫無實際。
可謂把「情」「理」「法」三字,都照顧到了。
「我姜家賞罰,貴在分明。」
「罰,不可因人而輕。」
「賞,也不可因舊失而絕。」
隨著姜弘光的最後一句話落下。
同為長老團成員的姜弘文點頭道:「善。」
「大長老此言,老夫贊同。」
「族規若只知懲,而不知察其後效,那便失了教化之本意。」
「姜弘康當年受罰,不冤。」
「如今既已受責多年,又無怨尤,再給他一次替家族出力的機會,也是應有之義。」
話音剛落。
身為天璇脈主的姜道雲便附和道:「不錯。」
「若真論主罪,當年一切禍端,皆起於姜永安一人私心作祟。」
「姜弘康雖有失察之責,卻終究不是賣族之人。」
「這些年來,他被貶藥田,不涉族務,也算是將那份責罰一點點吃盡了。」
「如今先恢復其議事之權,而不直接復歸舊位,既守住了規矩,也給了族中上下一個交代。」
「此法,確實妥當。」
隨後,又有幾位高層出聲:「賞罰分明,本就該如此。」
「有過便罰,有改便察,有能便用,此方為持家之道。」
「我姜家如今既已為帝族,胸襟與氣度,也確實不該再困於舊事不放。」
「不錯,此舉可行。」
「合乎族規,也合乎人心。」
一時間。
殿中滿是贊同之聲。
原本還略有遲疑的眾人,在聽過姜弘光的定調,又見諸位高層接連表態後,心中那點顧慮,也終於散去。
因為誰都明白,這件事情若是處理得太重,難免寒了族中一些老人的心。
可若處理得太輕,又會讓人覺得姜家新成帝族,便開始壞了規矩。
而大長老如今這一手,卻是恰到好處。
既不曾否了族長當年的決斷,又沒有將人一棍子打死。
這才是真正的老成持重。
此刻,天樞脈主姜弘禮,緩緩站了出來。
「大長老此議,弘禮並無異議。」
「姜弘康當年既有過失,受罰理所應當。」
「如今若能得族中再給一次機會,於他而言,也是警醒,更是恩典。」
「我天樞一脈,自當銘記此意。」
「待他歸來之後,我也會親自告誡於他,讓他謹記前事,不可再負族中信任。」
此言一出。
不少人都暗暗點頭。
天樞脈主親自表態,便等於天樞一脈上下,都已認下了這份處置。
如此一來,此事便再無多少波折可言。
姜弘光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
「此事,便定下了。」
說著,目光一轉,再次落在姜辰身上。
「辰兒。」
姜辰聞言上前一步,拱手道:「伯祖父。」
姜弘光道:「待議事之後,你親自前往藥田一趟,替我傳一句話。」
姜辰低下頭:「請伯祖父吩咐。」
姜弘光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告訴弘康,這些年,辛苦他了。」
姜辰微微一怔。
旋即反應過來:「辰兒明白。」
姜弘光面露感慨:「再告訴他,當年的事,族裡沒有忘。」
「這些年的罰,族裡也都看在眼裡。」
「既已知錯,也受過罰,便不必再一直困在過去了。」
「如今族中諸事漸多,天樞一脈,也還需要他回來。」
聽到這裡,許多人心中都是暗暗感慨。
他們如何聽不出來,大長老這番話,看似是在交代姜辰傳令,可實際上,何嘗不是在借姜辰之口,給姜弘康一個真正能下得來的台階。
畢竟,有些話由大長老親口說,固然分量最重。
可若由姜辰這個同出鄔旦城一脈的晚輩帶去,卻會多出幾分旁人替代不了的暖意。
「若他問起族長那邊,你便告訴他。」
「此事,我已向族長稟明。」
「族長沒有異議。」
「讓他安心回來便是。」
姜弘光說完這句話,便重新坐回主位上。
姜辰微微拱手:
「是。」
說著,心中竟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回想小時候,姜弘康在傳授大伯劍術的閒暇之餘,便常抱過他。
那位長輩性子向來溫和。
平日裡見了誰,臉上總帶著幾分笑意,說話也從不疾言厲色。
對族中這些晚輩,更是出了名的寬厚照顧。
誰家孩子闖了禍,他不會急著責怪,反倒總會先替人圓兩句場。
哪怕是在來到蒼梧山,劃分七脈後,若哪一脈的小輩受了委屈,他知道了,也常會暗地裡幫襯一把。
也正因如此,後來出了那件事,姜弘康被牽連貶去藥田時,族中不少人心裡其實都不是滋味。
畢竟誰都知道,以他的性子,莫說賣族求利這種事,便是占人一點便宜,恐怕都做不出來。
可規矩終究是規矩。
錯既出了,總要有人擔責。
這些年下來,他也從未為自己辯解過什麼。
只是安安靜靜守著藥田,再不過問族中諸事。
如今細想起來,竟已過去了這麼久。
「唉......」
姜辰不由嘆了口氣。
而另一邊。
姜弘禮輕嘆一聲,再次朝姜弘光拱手一禮:「大長老放心。」
「他若知道此事,心裡定會記著族中這份情。」
「您也知道,他這個人,向來念舊,也最怕辜負旁人。」
「如今既能再回族議,往後自會更加盡心。」
姜弘光聞言,擺了擺手。
「這些話,等他回來之後,你們自己再與他說吧。」
說著,他朝著姜辰開口道:
「辰兒,你此番前往藥田。」
「藥田中的那些人,是留,還是放,便由你自行處置吧......」
此言一出。
不少人臉上都露出意外之色。
畢竟那些人,可都是曾與姜家結怨,卻因罪不至死,後被發配至藥田勞作的修士。
例如落楓宗的眾人。
想當年,姜辰在千山宗修行,外出執行宗門任務時,遭落楓宗弟子偷襲,從而落了個丹田破碎的結局。
也正因如此,他才被千山宗逐出門牆。
若非後來得族長大人相助,又豈會有如今的少帝之名?
「讓我處置麼?」
姜辰站在原地,陷入思索。
他自然明白伯祖父此舉,不只是讓他去處置一批人那麼簡單。
這更像是一場考量。
是繼續讓那些人留在藥田之中,終日勞作,了此殘生。
還是乾脆借著如今姜家帝族初立,一併揭過,放他們離去。
又或者是另作安排?
念頭閃過間。
姜辰已重歸平靜。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姜弘光。
「辰兒明白了。」
「待議事之後,我會先去藥田,將該傳的話傳到。」
「至於其他人,我會親自定下他們的去留。
姜弘光輕輕點頭:「嗯,此事既交給你,便由你自己定。」
「只是記住一點,莫讓私心壓過分寸,也莫讓一時意氣亂了規矩。」
「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姜辰拱手道:
「辰兒明白。」
姜弘光見狀,也不再多言,當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內眾人。
「好了。」
「此事到此為止。」
「接下來,便由七脈依次上稟近況,將這些時日各脈之中的重要事務,儘快理清。」
話音落下。
眾人紛紛收斂心神。
緊接著,七脈脈主先後出列,朝主位拱手行禮。
而後,開始依次匯報起各脈這些年來的積累,以及如今的人員調動、資源調配,以及後續關於帝族擴建的一系列安排。
聲音此起彼伏。
一件件事情被定下章程。
........
與此同時。
另一邊。
道衍大世界的某處。
一位白衣道人緩緩睜開雙眼,露出漆黑深邃的瞳孔。
「大帝境六重麼?這速度還不錯。」
姜道玄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