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魘掃向下方人群。
「就這麼點?」
一名魔族連忙俯身。
「回大人,附近幾座城的人族已經耗得差不多了,眼下只能湊出這些。」
赤魘臉色冰冷。
「那就去遠處抓,這種簡單的事情,難道還要本座教你?」
那魔族身子一顫。
「是,屬下這就安排!」
人群中。
一名老者艱難抬起頭。
「你們遲早會遭報應的。」
四周一靜。
那魔族猛地轉身,正要呵斥,祭壇上的赤魘卻抬起了手。
一股恐怖的吸力湧來。
老者雙腳離地,被攝入半空。
「報應?」
赤魘輕笑道:
「這些年,被押到這裡的人,十個里倒有八個會說這句話。」
他五指緩緩收攏。
老者喉間一緊,臉色漸漸漲紅。
「可說這話的人,最後都進了血池。」
赤魘看著他。
「你們盼的報應呢?」
老者喘著氣。
「會來的……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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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魘有些不耐煩。
「那你就在下面慢慢等吧。」
說著,五指驟然收緊。
可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讓他等什麼?」
赤魘的手僵在半空。
老者身子一墜,隨即被一股無形之力托住,送回人群。
赤魘沒有理會。
他目光死死盯住天穹。
那裡不知何時,多出一位身披銀色戰甲的黑髮青年。
「你是誰?」
赤魘雙眼微眯,心中不由湧現警兆。
姜銘沒有回應這個無聊的問題。
他目光掠過祭壇旁堆積著的白骨,又落在那些慌亂的眾人身上。
片刻後,才重新看向赤魘。
「你方才不是在問,報應在哪兒麼?」
赤魘瞳孔驟縮。
還不等他有所動作,姜銘伸出手指,輕輕往前一點。
嗡——
一縷銀芒掠過長空。
赤魘身軀僵住。
一道細長的血線自眉心浮現。
下一刻。
砰!
那具大聖巔峰的魔軀,連同神魂與本源一併崩滅。
四周魔族先是一愣。
隨即臉色大變,紛紛轉身逃竄。
姜銘手指再次一划。
唰——
恐怖的銀芒再次浮現,席捲四周。
方才還在呵斥、驅趕眾人的魔族們連慘叫都沒能傳出幾聲,便接連倒了下去。
所有人看著這一幕都呆住了。
赤魘死了?
那個決定他們生死,隨手便能將人拖入血池的魔物,就這麼死了?
姜銘緩緩收回手。
旋即朝著眾人瞥了一眼。
咔嚓——
一聲脆響。
鎖在眾人手腕、腳踝上的鐐銬紛紛裂開,墜落在地。
姜銘落到眾人面前,聲音緩和下來。
「沒事了,都起來吧。」
他們怔怔看著姜銘,又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有人試著動了一下,手腕立即抬起來了。
再也沒有了被鐵鏈扯住的感覺。
「斷了……」
「真的斷了……」
身旁眾人回過神來,臉上寫滿激動。
那困住他們多年的鎖鏈終於斷了。
就連那些可惡至極的魔物,也全都倒在了地上。
先前的那位少年站在母親身旁,怔怔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娘……我們是不是不用死了?」
婦人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只是一把將少年抱進懷裡,眼淚不斷滑落。
那險些死去的老者也被人扶著站了起來。
他先是看了眼那些魔物的屍體,又望向姜銘,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很快,現場響起一聲嗚咽。
有人抱住身旁的親人。
有人坐在地上,捧著斷掉的鎖鏈,哭得渾身發顫。
也有人哭著哭著下意識縮起肩膀,抬手護住了頭,等了片刻,才慢慢將手放下。
姜銘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催促。
因為他太清楚這些人需要發泄一下。
過了一會兒。
天空接連傳來破空聲。
只見一道道身影自遠處天際飛來,落於此地。
在他們之中,有人族,也有狐族、羽族、石族.....
足有數百人。
為首幾人剛一抵達,便迅速分頭下令。
「搜查四周,別漏了藏起來的魔物!」
「地牢那邊再去幾個人!」
「傷重的先帶過來!」
眾人隨即散開。
有人趕往地牢,破開尚未打開的牢籠。
有人蹲下身替傷者檢查傷勢。
還有人取出丹藥,給那些身體虛弱的人服下。
直到救援的修士來到身前,被救下的眾人才看清,這些趕來救他們的人,竟然不全是人族。
少年看著正在替母親療傷的狐族女子,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姐姐,你是狐族?」
「嗯。」
女子應了一聲,手中動作未停。
「扶穩你娘,別讓她牽動傷處。」
少年連忙照做。
可很快,又忍不住問: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們?」
狐族女子輕聲道:
「只要是被魔族抓來關在這裡的,我們都會救。」
說著,將一縷藥力渡入婦人體內。
隨後朝遠處望了一眼。
「他帶我們來,就是做這個的。」
少年順著她目光看去。
姜銘正站在祭壇前。
「他是誰?」
附近幾人也看了過來。
一名正在分發丹藥的人族修士聞言,順口答道:
「姜銘,我們薪火盟的盟主。」
「姜銘……」
老者低聲念了一遍,神色有些茫然。
那位人族修士看著眾人的反應,瞬間明白過來。
這裡與外界隔絕太久,許多消息根本傳不進來。
於是,他耐心解釋道:
「幾年前,我所在的世界也和這裡一樣。」
「是他殺了那裡的魔物,把被圈養的各族生靈都救了出來。」
有人抬起頭。
「他一個人?」
「那時候確實只有他一個。」
人族修士嘴角多出一抹笑意。
「可後來啊,他一路往前打,跟著他的人越來越多,奪回來的大界也越來越多。」
「你們方才見到的這些人,便是跟著他一路走到這裡的。」
附近的人漸漸圍了過來。
人族修士繼續道:「如今,外面的不少星域,魔族已經不敢像從前那樣橫行,我們人族重新建起了城池,其他被奴役的族群,也有了自己的落腳之處。」
「等到了那邊,盟中會有人安置你們。」
這些話對眼前眾人而言,實在太過陌生。
有人遲疑著問:
「外頭……當真能過這樣的日子?」
人族修士笑了起來。
「哈哈哈,等去了,你們自己看。」
那人低下頭,若有所思。
旁邊的一位羽族修士聽到這裡,也跟著說道:
「姜盟主的名字,你們可以記著。」
「不過,如今在外面,人們更常稱他一聲人皇。」
有人面露錯愕。
「人皇?」
「這....是什麼意思?」
羽族修士緩緩開口:
「人皇,便是人族共尊之皇。」
「能在危難之時,為人族開闢生路,庇護族人,讓這一族得以延續下去的人,才當得起這樣的尊稱。」
眾人怔怔聽著。
羽族修士抬起手,指向遠處的姜銘。
「這些年,人皇大人從血淵界一路殺到這裡,奪回的大界,救下的生靈,已經數不清了,甚至許多人族能重新建起城池,能讓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都是因為他擋在了魔族前面。」
「那些重獲自由的人總得記住是誰救了自己。」
「因此,開始有人稱他為人皇。」
「一座城這樣叫,一座大界這樣叫,到後來啊,越來越多的人都認下了這個稱呼。」
四周安靜下來。
先前的那位人族修士點頭道:
「我們跟著他往前走,也是想讓還沒被救出來的人,早些過上這樣的日子。」
此言一出。
眾人心神俱震!
直到這時,他們才明白眼前之人究竟有何等了不得的身份。
人族共主。
一個帶著人族奪回諸界,讓無數人擺脫奴役的人!
而這樣的人,今日竟親自來到了這裡,並為了他們這些連性命都不由自己做主的人,殺了赤魘。
過了許久。
先前那老者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衫。
隨後,鄭重俯身。
「拜見人皇……」
話音剛落。
姜銘便走了過來。
「老人家,不必行禮。」
說著,伸手扶穩了對方。
「先把身子養好。」
老者抬起頭。
眼前之人神色溫和,仿佛方才那一指之下令赤魘灰飛煙滅的人並不是他。
「人皇大人……」
老者聲音哽咽,似有許多話想說。
姜銘笑了笑,將他交給一旁的盟中修士。
「帶老人家去歇一歇。」
「是。」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師尊。」
姜銘轉頭。
一道身影很快落在身旁。
正是姜釋天。
幾年過去,當初那個跟在他身旁的稚嫩少年,已變得成熟許多。
並且其身上的修為,赫然達到聖人境!
姜釋天看了眼四周。
旋即稟報導:「附近幾座魔城已經清理過了,倖存的人也在往外送。」
「那些大聖級的魔物呢?」
「還有許多沒有找到,恐怕是提前得了消息。」
姜銘微微頷首。
「讓人查清去向,先別急著追。」
「是。」
姜釋天應下,目光卻停在不遠處。
只見一群剛被救出的人族正小心翼翼往前走。
明明腳踝上的鐵鏈已經斷了,可步子仍邁得很小。
有人走出幾步,還會下意識回頭,看看身後有沒有魔族跟來。
姜釋天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回想這些年來,他跟著師尊一路走來,救過許多生靈。
從那些被奴役的生靈身上,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反應。
明明肉體上的鎖鏈斷了,可內心的鎖鏈卻並未真正斷掉。
稍有動靜,便會本能低頭躲避。
每逢此時,他總覺得那些魔族死得太過痛快。
姜銘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去幫一把,傷重的別讓他們自己走。」
姜釋天回過神,點了點頭。
「好。」
說著,收起心中翻湧的殺意,快步走過去,扶住了一位腿腳不好的老者。
不多時,一名盟中強者來到姜銘身旁。
「盟主,地牢已經查過了,活著的人都救了出來,傷者也安置好了。」
姜銘環顧四周。
「護送的人手呢?」
「已經分出來了,戰舟也到了,隨時可以走。」
「重傷的先送,沿途多照看些。」
那人點頭應下,隨後問道:
「那我們下一步往哪邊走?」
姜銘抬頭,望向魔族大本營所在的方向。
「繼續往裡。」
那人有些猶豫。
姜銘收回視線,笑了笑。
「都走到這裡了,哪有停下的道理?」
附近幾名盟中修士彼此對視,跟著笑了起來。
很快,眾人各自散去,召集人手,準備繼續出發。
在這些年裡,他們跟著姜銘走過一座座大界,早已知道前面有什麼,更知道自己為何要往前走。
.........
不久後。
一艘艘戰舟升空。
部分戰舟載著被救下的生靈在盟中修士護送下,駛向已經奪回的星域。
臨行前,許多人仍不停回頭。
姜銘的身影還站在祭壇前。
少年扶著母親來到舟邊,忽然用盡力氣喊道:
「人皇大人!」
姜銘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少年眼睛通紅,緊緊抓著舟邊的欄杆。
「謝謝!」
姜銘微微一怔。
隨後笑了起來,朝他擺了擺手。
「好好照顧你娘。」
少年用力點頭。
轟隆隆!!
戰舟漸漸遠去。
他仍站在那裡,不斷朝下方揮手,直到再也看不清那道身影。
姜銘目送戰舟消失在天空盡頭,才慢慢收回目光。
隨後,他望向眼前的祭壇,有些出神。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啊......」
當初剛來到聖魔界域時,他哪裡想過今日這些。
那時只是碰巧撞見魔族殘害生靈,覺得該殺,便殺了。
救下了一批人,往前走,卻又遇見一群,再後來,願意跟著他的人便越來越多。
其中有人族,也有其他族群。
最初是他一人破開牢籠,將裡面的生靈放出來。
如今,每到一處,已經有人清剿魔物,有人救治傷者,也有人安排戰舟,將獲救之人送往安全的地方。
薪火盟,便是這樣一點點有了今日模樣。
至於人皇……
姜銘想起方才那個孩子,忍不住搖頭失笑。
老實說,在最初聽見這個稱呼時,他還會糾正幾句,可後來,喊的人越來越多,便也由著他們去了。
直到現在,他依舊不大習慣。
不過呢,並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