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林罪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平日裡打呼嚕的李群書,今晚無比安靜。
他想問問李群書的想法,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思索之際。
原本沒有一點睡意的他,突然感覺到無比倦乏,想要好好大睡一覺。
不對。
林罪下意識想要坐起來。
但是這股困意來得太突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強迫他入睡。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但就像是泡在泥漿里,手不僅軟,還很重,根本抬不起來。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坐忘石釋放出一股涼意。
涼意湧向四肢百骸,最後在眉心處停住。
他的意識恢復清醒,但是身體,依舊在沉睡。
沒有睜眼,他卻能感知到屋內發生什麼。
門開了。
無聲無息的自己開了,月光照了進來,出現了一道影子,修長,筆直,一動不動。
李群書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一臉警惕的看向屋外,隨時準備攻擊,「你是誰?」
屋外的人走進破屋,沒有任何腳步聲,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腳始終離地面有個幾公分。
林罪看清來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衣服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極深極暗的青色,衣擺上繡著繁複的紋路。
頭髮披在身後。
面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眉骨高挺。
眼眶深處的瞳孔,帶著一種只有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會有的古井無波。
而且,膚色白得不正常,能看見皮膚下的血管。
林罪下意識想到地仙轉世凌玄道。
若是凌玄道,他深夜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若不是凌玄道,那會是誰?
聽到李群書的話,那人微微一笑,「李群書。」
「吾乃蒼古仙人。」
李群書整個人陡然僵住。
蒼古仙人,不就是李福滿口中的雜役殿殿主。
那個被李福滿整日掛在嘴邊,卻沒有人真正見過的存在。
李群書單膝跪在床板上。
「弟子李群書,見過殿主。」
蒼古仙人低頭看著他,仔細打量,那個眼神,就像在看什麼稀有東西一樣。
良久,他才悠悠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哀樂。
「原來是煉化了一顆合氣丹,罷了罷了,能得到合氣丹算你的本事。」
「起來吧。」
李群書站起身,「不知殿主找我何事?」
蒼古仙人伸出手,手指修長白皙,「老夫今年四百餘歲,早年間收過幾個徒弟,如今死的死散的散,身邊竟沒一個能傳衣缽的,你雖是一骨雛形,但經脈通透,倒是個好苗子,未來說不定能走得更遠。」
「老夫正缺一個關門弟子,李群書,你可願意?」
李群書愣在原地,聲音有些發抖,「弟子願意!拜見師尊!」
他跪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床板上,磕了三下。
蒼古仙人笑了一聲。
笑聲裡帶著很複雜的意味。
好像李群書的回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準確說,是從進門的那一刻起,這個結果就已經註定了。
「好,既入我門下,有一句話為師要問你。」
「師尊請說。」
蒼古仙人的目光往林罪的方向掃了一眼。
只是一眼,林罪感覺自己的心跳停滯了半拍,但坐忘石已經掩蓋了他的任何異常。
「那個人,」蒼古仙人朝林罪的床鋪方向抬了抬下巴,「與你同住一屋,與你同吃同住,你二人的關係,似乎不錯。」
李群書轉頭看了林罪一眼,林罪閉著眼,呼吸平穩。
「是,他叫林罪,是弟子入宗以後認識的第一個人,也是弟子最信得過的人,」李群書回答道。
「信得過,」蒼古仙人哈哈一笑,好一個信得過,「今日若是你不敵那幾人,他是否有膽量為你出頭?」
李群書皺著眉頭,「這…」
聽見這話的林罪,暗罵一聲老匹夫,好厲害的攻心之術。
今日若是李群書不敵,他肯定會出手。
見李群書不說話,蒼古仙人再次說道,「修老夫的傳承,有一條規矩,不能有情。」
李群書愣了一下,「不能有情?」
「情是牽絆,牽絆是修行的阻礙,你走得越遠,牽掛就越重,牽掛越重,就越邁不動步子。」
他低頭看著李群書,「殺了他,斷了這份牽掛,今日之後,為師便讓你離開雜役殿,去外門修行,六個月後的新晉弟子大比,為師要你強勢進入外門前十。」
李群書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師尊,」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我……」
「你不願意?」
「他是弟子的……」李群書停了一下,「恩人,弟子剛入雜役殿的時候,是林罪幫弟子擋了很多麻煩,是他把吃的分給弟子,師尊讓弟子殺他,弟子真的下不了手。」
蒼古仙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群書繼續開口,「弟子能不能求師尊一件事——留他一命,弟子以後不見他,不跟他說話,就當從來沒有這個人。」
蒼古仙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
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欣慰的笑,而是一種怪誕的笑。
「有情有義」,他點了點頭,「為師倒也不是非要他死。」
李群書抬起頭。
「但為師要你記住,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人是你自己要保的,六個月後的大比,你若進不了外門前十,到時候不用為師動手,你和他,一個都跑不了。」
「弟子知道。」
蒼古仙人像變戲法一般,憑空出現一個布袋子,布包不大,但材質明顯不是凡品,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這是你三個月的修煉資源,合氣丹三十顆,洗骨丹十顆,破凡丹一顆。」
「這些資源,是尋常外門弟子兩年修煉資源,給你三個月,消耗它們。」
李群書雙手接過布包,「弟子明白。」
「明日李福滿會安排你去外門報到,到了外門,自會有人接應你,不必再回這個屋子了。」
蒼古仙人轉身,青色長袍的下擺在地面上拖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下,偏過頭,目光落在林罪身上。
林罪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探查,像是有什麼東西進入他的體內,在檢查他的呼吸,心跳,經脈。
一瞬後,蒼古仙人收回目光,跨出門檻。
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
空氣里的粘稠感開始消退。
屋裡重新歸於安靜。
月光照在兩張木板床上,照在李群書身上。
他依舊保持著跪坐的姿勢,手裡攥著那個布包,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