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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紅線

2026-07-04 15:53:03 作者: 拏雲入夢

  與此同時。

  承天府。

  離開尋燼司後,蘇合回到自家小院。

  院門口,房東正拿笤帚掃水溝,見他回來,立刻放下笤帚。

  「蘇公子,你看這個月的租……」

  房東也覺得尷尬,搓了搓手:「我不是催你,只是東邊那間有人問了,價錢還高兩成,你若還住,總得給我個準話。」

  「再寬我幾日。」

  「幾日?」

  「七日。」

  房東看著他,嘆了口氣:「成,就七日,我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

  蘇合點頭道謝,推門進屋。

  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舊桌,一個爐子,鍋里還有半碗米,水缸見底。

  蘇合去舀米時才發現眼睛有些發昏。

  從停差到現在,他只在街邊喝了一碗熱湯,後來一直顧著想通緝令的事,竟忘了吃飯。

  蘇合坐在灶邊,熱了個餅子吃。

  一口咬上去硬得硌牙,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涼水。

  停差不是一句話。

  扣俸也不是紙上的兩個字。

  它會變成房東嘴裡的七日,變成鍋底越來越少的米,變成坐下後才想起來,原來自己一天沒吃幾口。

  蘇合把剩下的餅放回碗裡,洗了手來到地窖,熟練鋪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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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的線索已經走上次離開時燒毀,所以他在重新寫。

  蘇合先寫炎祖舊檔。

  然後寫鬼聖白行簡、寫尋仙山目擊,最後寫長洛縣。

  寫完,他把筆擱下。

  以前這些東西,他不敢全拿出來。

  一方面是證據還沒拼完整,另一方面,查炎祖是朝廷默認的紅線。

  蘇合一直知道輕重。

  可現在,長洛縣的通緝令已經貼到承天府。

  他親手修正的第二份急報被壓了下去,只剩一句灰衣兇徒殺官毀印。

  「為何會成了紅線。」

  蘇合看著被寫出來的證據,眉頭幾乎擰到一起。

  蘇合斗膽將自己代入坐在龍椅之人,不管出於什麼動機,都沒理由將尋找炎祖定為紅線。

  那麼...這紅線是某些人定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蘇合自己都被驚了一下。

  他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

  「炎國一定不能通緝炎祖!我必須阻止!」

  「可是,我的話沒人信...就算是將手裡證據提交...」

  他手指摩挲著一頁頁紙張,屋裡很安靜,只有鍋里余火偶爾爆出一點細響。

  蘇合沉思許久,最後搖搖頭。

  還沒到那一步。

  至少,還沒到必須把命押上去的地步。

  「我要先知道紅線是什麼,在哪裡...」

  蘇合腦海中便順勢浮現出一個人。

  吳懷義在尋燼司待了十幾年,膽子不大,可人不壞。

  在京都還有誰值得信任,蘇合只能想到這位同僚。

  他把桌上的紙一張張理好,塞進木匣里,又取了兩張最輕的放入袖中。

  天快黑時,他出了小院。

  吳懷義家在朱雀街後巷,門口掛著兩串干辣椒,牆邊還放著孩子玩的木馬。

  蘇合敲了三下。




  他看見蘇合,先是一怔,隨後把人拉進院裡,壓低聲問:

  「你怎麼來了?」

  「有事想和吳哥聊聊。」

  「進來吧。」

  吳懷義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屋裡,吳懷義的妻子正在收碗,見蘇合進來,客氣地倒了杯熱水。


  吳懷義轉身進裡屋,沒多久拿了個小布包出來,放到桌上:「這裡有五兩,不多,你先拿著。」

  蘇合怔了一下。

  吳懷義瞪著眼說:「看我做什麼?停差扣俸一年,你以為我是傻子,猜不到你過不下去?」

  見蘇合不接,吳懷義又道:

  「嫌少?」

  「不是。」

  蘇合搖搖頭,「我不是來借錢的。」

  吳懷義盯著他,心中浮出不好的預感。

  蘇合把袖裡的紙放在桌上。

  「吳哥,你知道我這些年在收集炎祖的信息,我想把這些年查到的線索,連同長洛縣的事,一次性遞出去。」

  吳懷義臉上的神情,在這一句話後慢慢變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婦人很識趣,端著碗筷起身:「你們聊,我去後廚。」

  等腳步聲遠了,吳懷義起身關門,又把窗撐放下。

  屋裡光線一下暗了。

  「你再說一遍。」吳懷義說。

  蘇合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長洛縣第二份急報被壓了,通緝令只剩灰衣兇徒,我懷疑府城已經決定定性,不會再讓柳氏惡案往上走。」

  吳懷義坐回去,臉色沉得厲害。

  「所以呢?」

  「我想知道,為什麼都不讓查炎祖。」

  蘇合目光炯炯。

  吳懷義沒回答,而是伸手拿起那捲紙,只看了兩行,手指就頓住了。

  他把紙放回去,像那不是幾張紙,是一塊燒紅的炭。

  「蘇合,你知道你在寫什麼嗎?」

  「知道。」

  「知道還寫?」

  「我不寫,誰寫?」

  吳懷義被這句頂得一噎,半晌才低聲罵了一句:「你這個人,平時看著軟,真犟起來,比驢還難拉。」

  吳懷義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停住,抬手指了指上面。

  不是指屋樑。

  是更上面。

  「你以為消息為什麼上不去?」

  蘇合看著他。

  吳懷義聲音壓得更低:「一份急報從縣到府,從府到部,再送到該看的人手上,中間多少手,多少印,多少眼睛,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不清楚。」

  吳懷義盯著他,「你只清楚紙怎麼走,不清楚誰不想讓它走。」

  蘇合沉默。

  吳懷義緩了緩語氣:「北陽府那邊要定灰衣兇徒,刑部已經蓋印,尋燼司更是全力配合,你現在跑出來喊,這事是冤枉的,特別冤枉里還夾著炎祖二字,十顆腦袋都不夠你掉。」

  他說到這裡停住,沒有再往下點。

  門外有風,燈芯晃了一下。

  「吳哥。」

  「嗯。」

  「若真是炎祖呢?」

  吳懷義眼皮一跳。

  蘇合繼續說:「若炎祖還活著,若他在長洛縣做的事,是把一樁爛了三年的案子掀開,結果朝廷給他的第一句話,是灰衣兇徒,外洲邪修。」

  吳懷義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蘇合抬頭看他:「那炎祖會怎麼想這個朝廷?」

  屋裡靜得嚇人。

  過了很久,吳懷義才開口:「這種話,你今晚出了這扇門,就爛在肚子裡。」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現在是在氣頭上,被罰了,被壓了,覺得天底下沒人講理,所以想搞個大事情出來。」

  「是。」

  蘇合沒否認,「但這事我覺得是真的!我若不管不顧,我枉為炎國人,我對不起我這些年讀的聖賢書!我會一輩子睡不著,一輩子都想這件事!」

  吳懷義怔住。

  蘇合把手指向紙張上的幾個字,問:「吳大哥我不會連累你,我想問,紙上的這條路,有沒有人走通過?」


  吳懷義看著他,臉上的怒意慢慢變成疲憊:「走通過。」

  蘇合眼神微動。

  吳懷義接著說:「但死的更多。」

  他沒有說是誰,也沒有說怎麼死。

  說太透,就不像提醒,像在交代後事了。

  吳懷義把桌上的銀子推過去:「錢拿著。」

  蘇合要拒絕。

  「別跟我犯倔。」吳懷義按住布包,「人得先吃飯,餓著肚子講道理,沒人聽你的。」

  蘇合看著那包銀子,最終還是收了。

  他起身行禮。

  吳懷義罵道:「少來這套,明天開始別來找我,我就當今晚你只是來借錢。」

  蘇合點頭:「好。」

  他走到門口時,吳懷義又叫住他。

  「蘇合。」

  「嗯?」

  「真到了那一步,別急著往前跑,能多想一夜,就多想一夜。」

  蘇合沒回頭,只輕聲說:「我會。」

  兩人沒再多聊半句。

  蘇合從吳懷義家出來後,沒有立刻回小院,他繞過西市,沿著宮城外的長街走到一處高坡。

  從那裡能看見皇城一角。

  也能看見皇城東側那座鼓樓。

  鼓樓下有一面大鼓。

  鼓身漆黑,平日裡無人靠近,守鼓的禁軍站在雨棚下。

  蘇合路過腳步匆匆,視線卻鎖在鼓身的印文上。

  此鼓名為,——登聞鼓。

  ......

  同一夜,尋燼司庫部。

  周甫還沒睡。

  案上放著一封剛送來的信,封口壓著北陽府府尊印。

  他盯著那枚印看了片刻,才拿起裁紙刀,慢慢挑開火漆。

  周甫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北陽府尊想請尋燼司配合,把照野宗近年越界干涉府務的記錄整理清楚,同時補足文書依據。

  話沒有說透,意思卻很明白。

  北陽府尊想讓照野宗退開,退出府城百里外,這樣北陽府才能衙門說了算。

  周甫把信放下,認真思索。

  他和北陽府那位府尊,是同一年入首輔門下的學生。

  那時他們都以為自己將來要做乾淨事,後來才明白,乾淨事也要髒手去辦。

  周甫嘆了口氣,拿起筆。

  他沒有寫多餘的話,只批了幾句尋燼司該寫的話。

  [照野宗受冊封管束山中妖徒,不得越府干政,已越界。

  府城百里內妖鬼異聞,府衙有統轄權,宗門只可奉調協辦。

  長洛縣灰衣兇徒一案未結,北陽府境內各宗門需暫避府城要道,以免滋生衝突。]

  每一句都像規矩。

  規矩最方便,它不殺人,卻能讓人自己把路讓出來。

  周甫寫完後,吹乾墨跡,叫來值夜小吏。

  「謄一份入尋燼司舊例冊,再封一份送刑部。」

  小吏接過文書,低聲應下。

  門重新關上。

  周甫來到窗前,眺望整個京都,窗外烏雲壓得很低,時不時有悶雷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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