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白先生 (求追讀)
與此同時。
距離鳴玉城極其遙遠的汪洋彼岸。
聶沉舟正低頭看著掌中那枚咫尺千里。
豆身顏色已經從青轉紅,上邊有極其精妙的陣圖一閃而逝。
聶沉舟來回看了數遍,眼裡多出幾分讚嘆。
「不愧是強者給出的東西,當真不凡。」
說罷,他將咫尺千里收入懷中。
這一紅,代表眼下這片地方已不在東燼洲,更不是北陽府,而是北碎洲南邊的疆域。
聶沉舟抬起頭,重新看向眼前的山野。
先前渡海時,他趕得太急,中途又撞上一場海上狂風,原定的落腳處偏了方位。
這會兒身處之地,山巒一重壓著一重,石頭裸在外面,山坡上只長著些矮灌木,連片像樣的林子都難見,顯得貧瘠。
炎國邊關也荒,卻還有戈壁商道、驛站和縣城。
這裡的荒,連路都少。
聶沉舟腳尖一點向前掠去,如此行了數十里才看到人家。
屋子坐落在山坳間,屋牆用碎石壘成,有些屋頂塌了一個角,主人也只拿獸皮遮住,瞧著能擋雨便不再管。
東燼洲的村子再窮,也會修條能走牛車的土路,這裡的人直接踩著亂石往來,牲口也少,門邊多放短弓獵叉,連劈柴的老漢腰後都別著刀。
北硨洲嘛,民風彪悍,聶沉舟掃了一眼,沒覺得稀奇。
不到望岳境在他眼裡連生命都算不上。
這些低賤的東西,活得越難,越喜歡把兇狠掛在臉上,真碰到強者,又跪得比誰都快。
聶沉舟朝村子走去。
村口,一隻瘦黃狗被拴在枯樹下,兩個年輕人正拿木棍逗它,黃狗往哪邊躲,木棍便往哪邊落,地上已經散了幾撮狗毛。
聽見腳步,兩人同時停下動作。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聶沉舟,自光先落在他華貴的衣袍上,又往腰間和袖口來回瞟,顯然在找值錢的東西。
另一人朝村里退了幾步。
聶沉舟沒攔。
留下的年輕人把木棍往肩上一搭,問:「你是誰?」
聶沉舟拿鼻孔看著他:「說,這是哪國疆域?」
「你還問起我來了?」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們這鬼地方,幾年都見不著一個生人,你莫不是哪座山裡的強盜,先過來踩點?」
這時,村里傳來雜亂腳步。
方才跑掉的年輕人領著七八個人趕來,有人拿鋤頭,有人提柴刀,最前面的中年漢子還握著一張舊獵弓。
他們嘴上喊著「外鄉賊」「山匪探子」,腳下卻已散開,堵住了前後兩頭。
「就他一個?」
「先捆起來再說。」
「那衣料也不錯,別弄破了。」
話一句接一句,誰也沒真問聶沉舟從哪裡來,倒先把他身上的東西分了。
聶沉舟聽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螻蟻果然愚蠢。」
持弓漢子臉色一變,抬手就要放箭。
弓弦才響,人便僵在原地。
一道黑氣從他眉心穿過,帶出一蓬血,跟著又拐向旁邊。
第二人剛舉起鋤頭,喉嚨便被切開,雙手還保持著抬起的姿勢,人已經跪了下去。
剩下的人終於反應過來。
「跑!」
剛才還圍得嚴實的人轉身就逃,有人往屋裡鑽,有人跪在泥地上磕頭。
聶沉舟站在原處沒動,只抬起右手,五指慢慢合攏,散開的黑氣分成數道,沿著村中土路追了出去。
慘叫聲接連響起。
一個婦人剛把院門關上,門板便從中裂開,黑氣穿門而入,慘叫聲緊接響起。
先前拿木棍的年輕人跑得最快,才到村尾,雙腿忽然齊膝斷開,整個人撲進泥里。
他拖著身子往前爬,嘴裡終於不敢再罵。
「前輩,前輩饒命,我有眼不識————」
聶沉舟走到他身後。
「哪個國?」
年輕人渾身發抖,急聲道:「乾寒國,這是國土南邊,往北走幾百里就有城,前輩想去哪裡,我可以帶路,我什麼都知道————」
「早些說不就好了,我其實不想殺低賤物種的,髒手。」
聶沉舟抬腳踩下。
聲音停了。
村中只剩屋檐滴水聲,血沿著低洼往一處匯。
最裡頭一間屋子還有動靜。
門縫後的人死死捂住嘴,喘氣聲壓得很低,聶沉舟經過時腳步未停,只屈指往旁邊一彈。
黑氣穿過門板,屋裡安靜下來。
聶沉舟從死人衣襟上扯下一塊乾淨布,擦去鞋邊的血,辨准北方,繼續趕路。
一日後。
聶沉舟越過一片低矮山嶺,腳步忽然停下。
前方狹窄的山道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名白衣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袍,銀髮用玉簪束起,右手握著摺扇,單看背影,只會以為是哪家出門游山的貴公子。
但他臉上卻戴著一張鐵質面具,面具在左上角缺了塊,露出一隻狹長的眼睛。
山風呼嘯穿過,兩人腳下都沒有影子。
聶沉舟眼中的輕慢收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拱手行禮:「見過白先生。」
白先生只道:「全說一遍。」
他沒問為何回來,也沒問照野宗的陣成沒成。
聶沉舟也知道,對方要聽的不是辯解:「出現很大的意外,照野宗試陣失敗,三香盡滅,我的本體也受了傷。」
白先生露出的那隻眼眸眯了下。
「誰做的?」
「一名隱修,應該是別洲來的。」
聶沉舟答得平穩,「此人本不在照野宗,我回收鬼面令時,他從令中留下的氣機追來,我沒有察覺,是我輕敵。」
「境界。」
「看不透。」
「連你都看不透?」
白先生目光落在聶沉舟身上,停了很久。
聶沉舟沒有迴避。
敗就是敗,沒什麼好遮掩,若把對方說弱了,只會顯得自己更無能。
白先生問:「你如何活下來的?」
「我斷腕燃火,毀掉倀鬼遺蛻,才保住本體。」
這話不全真,也不算全假。
白先生沒有點頭,也沒有駁斥。
這套說辭說得過去,卻只是說得過去。
一個能循鬼面令跨數十里追到本體的強者,會不會放棄追殺,沒在現場親眼見過,說不清楚。
白先生聽完,摺扇在掌中輕輕一合。
下一刻,已經到了聶沉舟面前。
白先生抬臂探出,五指扣住聶沉舟頭顱,黑霧從指縫裡鑽出,直入後者眉心。
聶沉舟身子一沉,膝下山石當場碎開。
黑霧先過識海,再穿魂核,把他這些年留下的傷一處處翻開,鬼軀表面立刻裂出數道口子。
聶沉舟咬緊牙關,沒出聲。
第一遍查完,黑霧沒有退出,轉而逆著他的經脈與魂氣重新走了一遍。
第二遍更慢。
每到一處舊傷,黑霧便停下,查傷口由何種力量所留,連斷腕後重新凝出的鬼骨也被拆開檢查。
第三遍結束,白先生才鬆開手。
聶沉舟半跪在地,額前全是冷汗,身上幾處裂口正往外冒黑氣。
白先生看著他:「算你運氣好,魂中沒有外人的印記,否則你被人跟蹤都不知曉。」
聶沉舟低頭:「謝過先生幫忙檢查。」
「別高興太早,查不出,不等於沒有。」
白先生語氣沒有變化,「你從炎國回來得太完整,本命鬼火也還在,對方若真高你一境,要殺你不難。」
聶沉舟道:「或許在他眼裡,我不值得再出第二招。」
白先生左眼輕輕眯起。
這句話很合聶沉舟的脾性。
旁人遇上這種事,多半會替自己尋個體面的說法,聶沉舟不會,他只認輸贏,輸得越徹底,越不肯編出一場有來有回。
可白先生仍沒有全信。
他抬起摺扇,用扇骨點在聶沉舟左肩。
咔的一聲,扇骨穿過皮肉,抵入肩骨,黑霧順著骨縫鑽進去,在骨面結成一枚指甲大小的黑印。
「這道印會看著你。」
「是。」聶沉舟低頭。
白先生收回摺扇,又問:「照野宗為何會有那名隱修?」
「不知。」
「鬼面令可曾落入他手?」
「遺蛻崩散前,令牌已碎。」
「炎國官府呢?」
「北陽府封城調兵,府尊親自上山,動靜已經壓不住。」
白先生沒有再問。
該查的查了,該留的印也留了,接下來就是懲罰。
白先生抬扇在聶沉舟胸前一點,一縷黑火立刻從傷口裡燒起。
火不往外,只燒鬼軀。
聶沉舟左肩以下大片血肉很快化成黑灰,連肋骨也被燒去一截,疼痛順著魂魄卷開,他喉結動了兩下,沒吭出一聲。
白先生看著黑火燒完。
「辦事不力,該罰。」
「屬下認罰。」聶沉舟撐著膝蓋站起,聲音有些沙啞。
「照野宗已經打草驚蛇,炎國各府會盯緊轄內宗門,原來的路暫且停下,你不必再待在炎國內地。」
白先生轉身往山道上走。
聶沉舟跟在後面,沒有問自己接下來去哪。
走出十餘步,白先生停在一塊平整山石前,袖中落下數枚令牌。
令牌依次排開。
[棲梧],[朔川],[北陵]。
這是炎國北方的三個屬國名字,都刻在正面。
「這些地方原本各行其事,從今日起,歸你統領。」
聶沉舟看著令牌,沒有露出喜色。
令牌不是封賞,是繩子。
拿起一枚,便要擔一處的成敗,眼下三枚一同落到他面前,也等於把三處可能翻船的地方全系在他身上。
白先生繼續道:「炎國這頭猛虎被驚醒了,正對周邊虎視眈眈,直接碰它容易折手,那便先從屬國動。」
他用摺扇點了點最左邊的令牌。
「棲梧國朝廷欲望太重,是最容易攻破的點,我們的人說動國主是早晚之事,只是底下兩宗未必都肯點頭,我不喜歡意外。」
「你回到東燼後,親自去壓陣,那邊所有決策都聽你的安排,缺什麼便從北邊調,我只有一條要求,別讓炎國順著線摸回來。」
白先生目光眺望南邊。
聶沉舟彎腰,將幾枚令牌一一收起。
這不是升任。
若破雲境在鬼族中能隨手抓出幾十個,白先生今日不會讓他站著領差事,更不會浪費時間查三遍魂魄。
他能活,是因為還有用。
這次差事表面只在炎國周邊屬國,實際卻比照野宗更險。
之前的事情敗露後,炎國眼下必會緊盯國土與周邊疆域,任何一處走漏風聲,炎國都會以雷霆之勢出手。
聶沉舟清楚這些,卻沒有畏懼。
他拿起棲梧國那枚令牌,翻到背面。
背面刻著此地現任統領的名字。
[謝無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