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滄君
夜色淹來。
中渾海與南泱洲之間,有座無名海島。
海島上沒有燈。
月亮掛在雲後,偶爾漏出一點白光,照得礁石像一塊塊泡久了的老骨頭。
滄君坐在礁岸邊,腳邊放著一隻舊竹簍,手裡握著一根魚竿。
竿是青竹做的,尾端還缺了一小塊,看著不像什麼寶貝,倒像是漁戶用了十幾年後丟在岸邊,被他順手撿來的。
可整個天下也沒幾人敢來這裡丟東西。
尋常海獸誤入,繞三圈也會自己繞出去,修行者若無滄君許可,一腳踏進水灣,輕則迷路三月,重則被水脈送到不知哪處荒海。
這是一片被天下遺忘的海域。
滄君坐在礁石上,肩上披著一件蓑衣,頭髮隨便用一根木簪束著,幾縷蒼白碎發垂在臉側,遮了半邊眼。
他捏起一小團魚餌,順著魚線抹下去,又用指尖彈了彈竹竿。
動作熟練。
淺沙里的大魚抬起頭,朝這邊遊了半丈,停住了。
「來。」
滄君低聲招呼。
魚沒理他。
滄君嘖了一聲,重新坐穩。
天下人把他排進萬象天榜前五,下面小字寫了許多戰績。
什麼三百年前斬北海大妖。
什麼不見本相,便敗盡南泱三十六水府客。
寫得挺嚇人。
滄君自己看過一回,只覺得那幫寫榜的太閒,把幾樁老破事翻來翻去講。
名次升了,沒人來給他送魚,名次降了,水灣里這幾條魚也不會少一片鱗。
「滑頭。」
浮漂在水面輕輕晃了晃。
滄君眼睛一亮,手腕剛要動,那點動靜又沒了,他輕聲罵了一句,重新把手放穩。
滄君盯著浮漂,忽然抬了下眼。
水面下,一道不屬於此處的震動沿著深水脈絡傳來。
很遠,從北面來。
浮漂往下沉了半寸。
滄君沒有起身,只低頭看了一眼浮漂,接著望向北方,似乎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海面o
「狗日的中渾海,又搞什麼動靜?」滄君罵了一聲。
中渾海那地方與他這隔得遠,卻有幾條古老水脈相連,深處一旦鬧出大動靜,他這裡多少能嘗到一點餘威。
滄君把目光一點點收了回來,重新看向浮漂。
淺沙里的大魚似乎也覺得動靜過去了,又慢慢遊了回來。
十丈。
五丈。
滄君的手指搭上魚竿,連呼吸都放輕幾分。
那魚繞到餌旁,先用嘴碰了一下。
浮漂往水中一沉。
滄君眼睛微亮,手腕正要抬起,一道灰光從雲上落了下來。
一襲灰衣落在礁岸後方,水面被驚了一瞬。
靠近魚鉤的大魚猛地擺尾,帶著灣中魚群一齊沖向深水,魚線被魚尾掃中,浮漂在水面急轉兩圈,重新躺平。
滄君握著魚竿:「啊呀呀!請前輩站遠些。」
沈歸果真就退了幾步。
滄君盯著浮漂又等了幾息,水下連條魚影都沒了。
他這才回頭。
月光落在岸上。
來人穿著一身舊灰衣,黑髮未束,立在潮水剛剛退過的濕沙上,模樣與滄君記憶里分毫不差。
他看了一會兒,先把魚竿橫在膝上:「我小時候見過您。」
沈歸點頭:「嗯。」
「還記得那時我跟在師父身後,他讓我別亂看,我沒聽,回去還挨了頓罵。」
滄君記得那次見面很短。
師父帶著自己巡視尋木,這灰衣人就站在一段老根上,師父下去與他說了些話,滄君豎起耳朵一句沒聽清,只記得灰衣人轉頭看了他一眼。
回去以後,他問師父那是誰。
師父只說,是個活得太久的人。
滄君那時不明白活得久有什麼稀奇,妖族壽數本就長些,等他修為越過一境又一境,身邊舊面孔換了幾輪,才知道當年那番話的重量。
「這麼多年,您還真是一點沒變。」
滄君樂了,他沒起身,也沒有行禮,更沒問沈歸方才從哪來,為何會驚動海底水脈。
釣魚已經夠費心神了,哪還有時間管其他事。
滄君重新取出一塊魚餌,捏碎後掛上魚鉤。
「您找我?」
「我來取一樁人情。」沈歸回。
滄君手裡的動作慢了一點。
師父臨終時,把守樹印交給了他。
那枚印上有根域各處的開合之法,也有許多零碎話語。
哪條根曾經受過傷,哪處樹藏不能亂動,誰在何年幫過忙,師父又答應過誰什麼,全留在裡面。
其中確實有沈歸的名字。
滄君那時覺得太多事情要接手,氣得想把守樹印塞回去,師父翻了個身,拿後腦勺對著他,再不肯開口。
天亮前,矮屋裡便只剩根鬚生長的輕響。
如今債主來了,師父卻連被他罵一句都聽不見。
滄君把魚鉤拋進水中:「樹給我,債也給我,他倒走得乾淨。」
抱怨歸抱怨。
魚線落穩後,他還是問道:「您要什麼?」
「一滴祈月蟾的精血。」
滄君眉梢動了一下。
祈月蟾天下已經沒幾人知曉了,更沒地方找到精血,但他守護的那顆巨樹里的確有。
更嚴謹點說,只要是這方天地出現過的生靈,都會有一滴精血被尋木吸收。
滄君放下魚竿,抬起右手,食指點在眉心。
淡青色的紋路從指下亮起,紋路很細,順著眉骨延伸,又很快收回。
滄君閉上眼,神念沿著守樹印探入根域,在幾處古老樹藏間走過。
沈歸站在幾丈外,沒有催。
過了片刻,滄君睜開眼。
「月根深處,確實封存過一滴。」
他說完,卻沒有立刻起身,「不過,有件事得和前輩先說清楚。」
「說。」
「尋木不是我的私產。」
滄君用手指輕敲膝蓋:「精血您只能取一滴,取藏時不能傷到月根,同時畢竟是師父欠你,我又沒欠你,所以我還有個條件。」
沈歸:「何事。」
滄君握住魚竿等了一會兒,才道:「您以後幫我留意個傳人唄。」
沈歸問:「為何不自己找?」
「您實力比我強,活的又久,眼光肯定不差。」
滄君答得理直氣壯,「我釣魚,沒時間。」
沈歸低頭看了一眼空魚簍。
滄君伸腳把魚簍往礁縫裡踢了踢。
「今晚運氣不好。」
「嗯。」
「平日能釣到。」
「嗯。」
滄君聽出他沒信,偏又挑不出什麼,只能把魚線收回來,換了塊更大的餌。
魚鉤甩出去後,他才接著說:「聽師父說,您能長生不死。」
沈歸沒回答。
滄君也不需要他答。
「真讓人羨慕,我這身境界,再加上妖族血脈,估摸也就再活個百年了不起了。」
他低頭理順輪上的魚線,「魚還沒釣夠啊。」
沈歸沒接這話。
他問:「傳人有什麼要求?」
滄君想都沒想:「妖族,性格別太急,耐得住歲月。」
「沒了?」
「這還不夠嗎?」
滄君回過頭,身後沒有燈火,也沒有人家,只有一片海,一隻空魚簍,還有用了許多年的舊竹竿。
是啊,耐得住歲月,本就不是件容易事。
「知道了,我會留意。」沈歸點頭。
兩人不再說話。
滄君繼續釣魚。
沈歸便站在幾丈外看。
起初滄君以為他只是在等,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沈歸看得很認真。
看怎麼捏餌,怎麼找水下石縫,怎麼用手指壓住魚線,浮漂稍有動靜,沈歸的目光也會跟過去。
滄君換餌時故意放慢了一次。
沈歸果然看得更仔細。
他又把鉛墜往上提了半寸,魚鉤便能懸在暗礁邊,不至於落進石縫。
沈歸的視線跟著那半寸鉛墜落下,直到魚線入水才收回來。
滄君心裡生出點古怪。
天下人若知道身前這位站在這裡學釣魚,大概能提著魚竿把這片無人灣踩成鬧市。
可沈歸看得太認真,滄君又想到當初自己為什麼學釣魚,便覺得這沒什麼稀奇了。
既然願意學,滄君覺得自己必須要展示下技術了。
他抬腕收線,又一次將魚鉤甩進灣中。
第一竿,沒有魚。
第二竿,魚餌被水下的小東西啃了一半,浮漂連沉都沒沉。
第三竿,滄君認定礁縫裡有東西咬鉤,猛地提竿,釣上來一團爛海草。
滄君沉著臉把海草扔回水中。
第四竿,魚線纏上了礁角。
滄君赤腳踩進水裡,解了半天才解開。
回到礁上時,他先看了一眼沈歸。
沈歸仍在認真看。
滄君咬牙甩出第五竿。
浮漂落水,安安靜靜飄了半刻鐘。
魚鉤下面什麼也沒有。
「不釣了!」
滄君收起魚線,罵罵咧咧站起身,「您氣勢太嚇人,一來魚全跑乾淨了。」
他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又撿起空魚簍。
「走吧,先辦正事。」
滄君說完一步踏入海中。
潮水沒過他的腳背、膝蓋,最後漫過頭頂,他沒有現出本相,衣衫入水也未浮起,只沿著礁岸向下走。
沈歸跟在後面。
水灣之下比海面看著更深。
月光最初還能照進水中,等下潛百餘丈,四周便只剩暗藍。
成群小魚從岩洞間鑽過,遠遠察覺兩人的氣息,立刻掉頭。
越往下,水壓越重。
滄君肩上的竹竿輕輕搖晃,推開迎面水流。
他走了一段,忽然問:「白行簡真死了?」
聲音落在水中,沒有散開。
「死了。」沈歸點頭。
滄君看著前方,撇了撇嘴:「當初被他揍了一頓,我還想著死前去找他報仇呢,就這麼沒了。」
他說著說著,忽然有感而發:「您說再過個數千年,還有誰知道這天下有位鬼聖,有個滄君呢?」
話說完,滄君瞥了沈歸一眼。
沈歸還是那副模樣。
滄君沉默了兩息:「得嘞,當我沒說。」
後續兩人沒再多說什麼。
滄君腦袋裡還在回味白行簡死去的信息,榜上那個名字壓了太多年,忽然空出來,總讓人覺得一股情緒落不到實處。
前方海水漸渾,已經能看見海床。
大片灰白細沙鋪在下方,偶爾有黑色岩脊穿出。
滄君停住腳步,將肩上的魚竿取下,緊接著抬手一拋。
纏在線輪上的細線隨之飛出,繃得筆直。
線頭落入黑暗,沿途水流與沙石自行向兩側退開,露出一條不見盡頭的下行水路。
滄君抓住魚線,抬腳踩了上去。
沈歸隨後跟上。
兩人沿線繼續下潛。
四周越來越黑。
下方卻漸漸多出一道輪廓。
有一根木頭橫在海底深處,龐大得看不見兩端,表面溝壑縱橫,每一道裂隙都足以容下城中街巷。
水流貼著它緩慢遊走,細小浮光成片亮起,又在更遠處熄滅。
沈歸抬頭看去。
滄君拽了拽手中的魚線。
「那只是它的一條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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