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群主動退散後。
剩下的路好走了很多。
一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地下世界,完完全全地展露在幾人眼前。
數米高的菌類與苔蘚散發出幽藍色的光芒,將整條地下河照得猶如銀河一般。
誰能想到呢?
幾千米的地下,竟然有這麼大一片地下湖。
流水潺潺,從四面八方的岩壁裂縫中不斷湧出,流向最深處,最終匯聚於一處宛如深淵巨口的龐大湖泊中。
極度高維的惡意與污染,將清澈的湖水徹底染成了化不開的墨黑色。水面上蒸騰起繁盛的黑色濃霧,如同有生命一般,騰挪移動。
林芝先前還對寧城的異象有過疑惑。
到底是什麼樣的污染能量,能催生出如此繁多的畸變蟲群?又是怎麼讓整個寧城的植物全部淪陷?
看到這條地下暗河,便什麼都明悟了。
水。
萬物之母。
如果說,黃河與長江是華夏的母親河。
那麼,這片貫通整個地底水系、四通八達的地下長河,就是這些畸變物種賴以生存的「母親河」。
極高濃度的污染,悄無聲息地乘著地下暗河的流動,在地底鋪展開一張龐大的版圖,成為數以億計只畸變蟲的溫床,又隨著水分滲入泥土,在寧城澆灌出毀滅性的綠色海嘯,最終將整座繁華的城市徹底吞沒。
既然找到了一切罪惡的源頭,那麼事情就簡單很多了。
林芝展開精神力,小心地走向湖岸。
這裡已經幾乎看不見什麼生物了。
不管是多麼堅強的植物和蟲子,都無法在如此濃烈的污染下,存活下來。
只有細細密密的,猶如人體血管一樣的菌絲,從岸邊一直延伸至湖心深處。
沈翼也緊繃著神經跟了上來,環顧著四周猶如異星般的驚悚景象,最終將視線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菌絲上,惡寒:「這些難道就是……母巢?」
周靖童非常有探險精神,或者說手欠。他立刻蹲下,試探性地摸了摸肉質的菌絲,剛碰到一下就嫌惡地甩開手:「咦!真噁心,這鬼東西是活的,還會脈動!」
林芝皺了皺眉。
剛剛她在外面,用生命樹感應到的地方,就是這裡。
毋庸置疑,母巢應該就在這片巨大的湖泊之下。
接下來,只要用生命樹將它徹底吞噬清理,寧城的危機就能迎刃而解。
但奇怪的是,它竟然真的沒有耍詐,就這樣將他們暢通無阻地放了進來,把最脆弱的核心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們面前。
這絕不是一個擁有智商的污染核,該有的行事作風。
不對勁。
就在林芝提醒要小心的時刻,迎面突然吹來一陣烈風。
好臭。
不僅聞著臭,中間還混雜著精神傷害。
林芝聞到的一瞬間,差點被熏得睜不開眼睛,好在她一直警惕地展開著精神力,這股精神毒霧並未對她造成實質性傷害,她甚至在遇襲的同時,下意識地通過精神連結,給芬里爾做了精神屏蔽。
哨兵的五感本就遠超常人,不論是嗅覺的敏銳度,還是對精神攻擊的感知,都比嚮導要敏感無數倍,換句話說,就是脆弱無數倍。
連她都覺得奇臭無比的味道,在芬里爾那裡,威力絕對算得上是一種生化武器。
她與芬里爾之間有永久標記,進入地洞後,便一直用精神鏈連接著彼此。
就像打副本的時候,奶媽能瞬間給己方主C回血,芬里爾在林芝的瞬奶下,很快回過神,帶著她飛速向後退去,眨眼間便撤離了毒霧的最強覆蓋區。
但沈翼與周靖童兩人,便沒那麼好的運氣了,被毒霧直直糊了臉,承受了一波百分百的暴擊傷害。
雖然兩人都是軍部的頂級天賦者,但到底還是太嫩了些,沒有遇見過類似的精神傷害。
這一下,直接被熏得七葷八素,精神圖景劇烈震盪。
特別是周靖童。
剛剛還是酷炫狂霸拽的特種部隊兵王,此刻流著眼淚水,絕望地喊了一聲「救命」後,再也堅持不住,雙眼一翻,十分安詳地睡了過去。
林芝現在是想笑,又有些笑不出來。
原來這就是母巢捏在手中的最後一個殺手鐧。
發現蟲群已經擋不住他們的腳步了,便乾脆主動將他們引進虎穴,在他們防備最鬆懈的那一刻,採用最直接、最樸實無華的精神攻擊。
不得不承認,的確,這招對周靖童和沈翼兩人非常有效。
但還不足以撼動她和芬里爾。
他們在廢土縱橫多年,什麼樣的手段都已經見慣了。
母巢雖然發展出了難得的智慧,但說到底也就才一個月而已。
與廢土那些發展了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巨型污染核比起來,還是弱了些。
大概是發現自己得意的攻擊竟然落空,最忌憚的兩個人類依舊毫髮無傷地站在岸邊,母巢慌亂之下,整片湖泊都劇烈地沸騰起來。
林芝輕笑一聲,全力展開精神力:
【芬里爾,開始了。】
對方既然已經出招,那麼現在該輪到他們了。
沈翼與周靖童已經失去了意識,他們可以大膽地放開手腳。
【好。】
紫眸閃過一抹笑意。
隨著林芝展開精神力,芬里爾的精神力也默契地疊加而上。
協同作戰。
必須是極為默契的哨兵和嚮導才能做到。
思維、感受、想法全都合二為一。
林芝的生命樹根系,貼地,順著那些菌絲的走向,快速蜿蜒向下,深入湖泊之中。
屬於芬里爾的颶風,也同時配合著她,在湖心中央爆發,將充滿惡意的黑霧裹挾,盤旋上升,為林芝清理出一個最安全的清理環境。
林芝閉上眼,意識完全沉入了生命樹中,跟著它的根系不斷深入,再深入。
真是非常濃烈的污染。
但對以污染為食的生命樹來說,就是大餐,
污染越是濃烈,越是香。
林芝幾乎都能聽見它歡呼的聲音。
在進入湖泊的一瞬間,生命樹便已經忍不住大口大口吞咽起來。
攔都攔不住。
無奈。
林芝只好用還有更好吃的來勸說。
有智慧的污染核,絕對的大補之物。
畫大餅對生命樹果然有用,它立刻放棄了湖泊中看似濃烈,但其實連湯帶水,和稀粥似的污染,直直朝著湖泊最中心的核衝去。
林芝的意識也跟隨著它,終於穿過層層污染,來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看清的一瞬間,她猛地愣住。
那是一個……
大腦?
湖泊深處,同樣被猶如血管一般的菌絲占滿了。
而在無數黑色菌絲的包裹下,有一個肉色的大腦。
一個十分標準的生物大腦。
林芝見過不少污染核。
有寄託了人們惡念的物品,有單純因無數執念聚焦起來的精神體,甚至還見過不少,以因執念而不願意離開的靈魂為載體的污染核。
卻還從來沒有見過,以器官為載體的污染核。
原以為母巢是變成污染核後,才進化出的智慧。
她當時還在疑惑呢。
污染不是才剛剛開始了一個月嗎?
怎麼這麼快就生出了有智慧的污染核?
此時看見了污染核的形態,才恍然明白過來,原來智慧本來就存在。
一顆由大腦進化而來的污染核,竟然詭異地保留了原來大腦的一定智慧。
林芝皺了皺眉。
可這裡為什麼會出現一顆大腦?
這是什麼東西的大腦?
【是人類的。】
腦海中突然響起了芬里爾的傳音。
開啟了協同作戰後,他也能通過精神連結,感受到林芝所能感受到的一切。
他謹慎地補充了一句:
【從大小、溝回的分布結構判斷。】
林芝「嘶」了一聲。
那就更奇怪了。
深入地下幾千米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顆人類的大腦。
它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又是怎樣形成的?
這顆大腦似乎是從來勢洶洶的生命樹上,感受到了滔天的食慾。
它慌亂地不斷顫抖,帶動著那些菌絲,將湖水攪動得天翻地覆。
林芝收斂了探究的心思。
她不是科研人員,也不擅長探究為什麼。
等解決了眼前的污染區後,交給官方的人去頭疼吧。
想到這裡,林芝不再猶豫,解放了早就已經蠢蠢欲動、按捺不住的生命樹。
「放開了吃,給我留個標本就行。」
-
生命樹雖然貪食的本性難移,但經過林芝這一個月的調教,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魯莽。
溜邊吃,將除大腦以外的污染,吃得乾乾淨淨。
如果一次性吃不掉,便用葉子包裹,濃縮起來,和萊因的靈魂碎片一樣,先儲存,留著以後慢慢再消化。
最後,再用樹枝托舉著,將那顆大腦捧出水面,乖乖地舉到了林芝面前,沒讓她沾上一滴水。
林芝看著眼前還在往下滴著水的大腦,實在是不想去接,只僵硬地笑了笑稱讚「做得好」。
隨即展開精神力,勒令它放到地上之後,果斷將生命樹收了回來。
腦花在地上滾了半圈後,懨懨地趴下來。
見它大勢已去,連動也不會動了,林芝便不去管它,轉而簡單估算了一下生命樹吸收的污染總和。
不愧是能造成特大級災害的污染核。
一個,能抵得上她一個月的努力。
如果生命樹剛剛沒有打包,而是放開了一次性全部吞下去,她是絕對受不了的。
說不定此刻,已經撐得走不動道了。
看著那些和萊因靈魂碎片放到一起的污染濃縮包,林芝一臉惆悵。
這麼多,都已經夠她下個月的口糧了。
之後,還得治療棲梧。
未來說不定還會有更多污染區。
也不知道猴年馬月能將這些全部吸收完。
好在,污染沒有放壞這一說,只能慢慢吸收了。
意識退出生命樹之前,林芝最後看了一眼被擠到角落,只能縮起身體的碎片,心中腹誹:
萊因的靈魂碎片,應該不會被擠壞吧?
也許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那靈魂碎片竟然忽地自己動了一下。
下一刻,微光閃過。
靈魂碎片竟然整個都消失了。
林芝驚了一跳,急忙尋找的時刻。
一道久違多時的溫柔男聲在腦海中響起,帶著絲絲繾綣: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