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下屬六神無主的時刻,棲梧已經來到了藍星。
喧囂聲撲面而來。
「爸媽,你們站近一點,好嘞,一、二、三、茄子!」
「喂,你們拍完了沒有,後面人還等著呢。」
「催什麼催?」
……
古色古香的巷子中,人潮擁擠。
這裡大概是一個值得拍攝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尋找合適自己的機位。
於是,突然出現一個人,也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棲梧環望一周,有一瞬的恍惚。不同於生在廢土的其他人,他是從和平年間,也就是人類尚有科技文明的時候,覺醒了鳳凰的精神體,然後靠著鳳凰不死不滅的輪迴機制,一直活到如今。
作為一個經歷過那種年代的人,乍然望見這番繁榮景象,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
但很快,棲梧便發現了不同。雖然同樣有科技文明,但細微處還是有差別,這裡並不是他熟知的世界。
沒有思考出個所以然,棲梧皺了皺眉。
太吵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那麼多人同時說話。脆弱的感官被占滿,本就因為污染有些隱隱作痛的腦袋,此時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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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不僅聲音雜,味道也雜。
汗味,脂粉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肉味。
棲梧屏住了呼吸。
不管這裡是哪裡,都讓他神經不適,離開了再探查也不遲。
就在棲梧準備離開的時刻,已經有人敏銳地注意到了他。
原因無他,太帥了。
渾然天成的妝造,驚為天人的顏值,直接引起了一小片轟動。
「喂,你們看那個白頭髮的!」
「好帥啊!」
「哪家店的妝造?也太自然了。」
第一名勇敢的攝影愛好者連忙掏出相機湊上前:
「小哥哥,能不能合個……」
話音未落,男子背後,突然就展開了兩片巨大翅膀。
棲梧面無表情地展開精神力,整個人的四周都颳起颶風,將圍攏的人群溫柔地彈開。
下一刻,在一片「神仙下凡」、「仙人顯靈」的驚呼與尖叫聲中,飛上天際,消失不見。
這也是後來,林芝為什麼能在網絡視頻里看到他的原因。
網民們都以為,博主的這段視頻只是在玩梗「中國人會飛」。
不管博主在評論區怎樣「聲嘶力竭」地解釋,也沒有人相信。
只有現場的上百名目擊者和林芝知道,那位博主到底有多冤枉。
-
時間線回到現在。
棲梧盯著面前,又一個將他認成神仙的老姑,沉默良久,最終放棄。
後來,末日來臨。
棲梧在村民們眾目睽睽之下,將那吞食人的巨大蜘蛛擒獲後。
不僅老尼姑將他奉若神明,全村百姓也紛紛倒戈。
末日持續,山林間,陸陸續續冒出更多「妖怪」。
但只要敢靠近村莊的,全被棲梧清理乾淨。
久而久之,再也沒有「妖怪」敢靠近這裡。
外界混亂的時候,村子卻猶如世外桃源一般安全如故。
神仙的身份坐得更實了。
本來都已經風雨飄搖,即將倒閉的尼姑庵,頓時香火又旺了起來,每日都有帶著瓜果蔬菜,來上香祈福的村民。
儘管棲梧一再聲明自己只是凡人,卻根本無人相信。
老尼姑關上了庵門,將殿內的香火和供奉整理了一番,洗出來一盤香果,端著又來到後院,小心往裡看了一眼,發現仙家依舊還在窗前。
他似乎是在伏案寫著什麼,已經一個下午了,還沒有動彈過。
「咚咚。」
她輕輕敲了敲門扉:
「仙家,來點水果嗎?都是村民們自家種的。」
如今,這世界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妖怪頻發,就連土地爺,也不靈光了。
不管怎麼乞求,地里也極難種出東西。
十地三枯。
剩餘的七,質量也良莠不齊。
但她盤子裡這些個個肥碩飽滿,一看就知道是村民們剛收成,沒顧得上自己先吃,就挑選出來的,急急忙忙送往這裡,要讓仙家嘗上最新鮮的一批。
仙家護住了全村性命,受得起這份香火。
棲梧停下了抄書的手,將毛筆擱在案頭,揉了揉自己有些發酸的手腕。
精神上的傷,也同時牽連到身體。
這場輪迴拉扯得太久,這具身軀早已不堪重負。
望向遠處與火紅楓樹林連成一片的晚霞,棲梧恍惚了一瞬。
又是一天了。
距離上一次與妻主聯繫,已經過去了兩日的時間。
他心中也知道,妻主遠道而來需要耗費路程時間,不可能隔日就到。
但這兩日沒有任何消息傳來,他還是忍不住心焦。
妻主路上還順利嗎?
到哪裡了?
還要多久才能相見?
濃濃的污染壓在精神圖景內,本就有些控制不住的鳳凰火,在無盡的思念下,更是難以抑制,小火慢燉似的,燒得心頭灼熱,頭昏腦漲。
於是,什麼事也做不了。
只有提筆抄書能緩解一些注意力,讓他短暫地抽身。
寫著寫著,便已經過去了一天。
大大一疊宣紙,從桌上一直鋪到地面。
聽著門外老尼姑的勸說,棲梧按了按太陽穴。
睡都睡不好,更不用說吃東西了。
而且, 他總有一天是要跟隨著妻主一起離開的,不便和這裡的人產生太多的羈絆。
錯被當做是神仙,受了很多恩惠,不是他的本意。
他擊殺畸變獸,已經算是還了情。
因果兩清。
他不好再白受更多恩惠。
老尼姑在門外等了一會,才聽見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整理聲。
一道極為冷清的聲音,穿過門扉的縫隙傳出:
「不用了。」
老尼姑看了看盤子裡品質極佳的水果,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本還想再勸幾句。
畢竟仙家已經幾日沒吃過東西了。
除了洗漱時,會好好出來,仔仔細細地將自己打扮一番,其他時候,都只待在房中,一動也不動地望天發呆。
不知為何,她偶爾覺得。
仙家有些像村里那些老大爺們養的貴鳥兒。
上個世紀傳下來的風俗,村里還有不少老一輩兒的,喜歡提籠架鳥。
各式各樣的鳥兒都有,鸚鵡,鴿子,烏鴉。
以前村子裡熱鬧的時候,還經常舉辦賽鳥集會。
她年輕的時候去過幾趟,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那些被精細圈養過的鳥兒,與野鳥完全不同。
就算主人將鳥籠大門敞開,它們也不會飛走。
她原以為那些鳥兒是被囚禁慣了,不會飛,又或是被剪了鳥羽,不會飛。
覺得它們甚是可憐。
後來才發現不是的。
它們是會飛的。
有的主人甚至會定期把鳥兒放出去,讓它們自己兜風。
那些鳥兒明明已經重新回到天空,身上也沒有牽繩,只要奮力地一直往前飛,就能重獲自由。
可它們偏不。
只要主人吹一聲哨子,便又會翩翩飛回來,主動回到籠子裡,享受主人事先給它們搭配好的精美穀物。
吃飽喝足了,與囚禁了自己的人,貼著面頰親昵。
心情好,說不定還會吟幾首歌來,說盡世上最動聽的鳥語。
老尼姑就是在那個時候開悟的。
原來,鳥兒和養鳥人之間,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啊。
對鳥兒們來說,主人就是世界的中心,得到主人的喜愛和讚美,比獲得自由更重要。
而那些失去主人的鳥兒,也許不會很快死,卻一定會生病。
無精打采、吃不下飯,喝不下水的都是輕的。
有的甚至會焦慮得自殘拔羽。
最終,在主人為其打造的鳥籠中,鬱鬱而終。
老尼姑回想起,仙家倚窗遠眺的落寞側影。
不是她不尊重仙家,只是,那時候的仙家,與那些苦苦等待主人歸來的鳥兒實在太像了。
他……也是在等什麼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