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簌簌的烈風下,林芝差點沒聽到。
她轉過身,對上了一雙在黑夜中微微發著光的黃金瞳。
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此刻的周靖童眼睛裡,似乎閃爍著一絲水光,應該是夜太深太濃,她看錯了吧?
這位小公子怎麼可能會哭?
也沒有道理哭。
他們滿打滿算也才相識幾天而已。
林芝疑惑歪頭:「不走?」
周靖童直到這個時刻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樣的蠢問題,他卡了一下,強行想了幾個理由:
「京城這裡這裡什麼都有,人才、設備更加齊全,研究團隊,特種部隊,還有我……我爸,他們都在這裡,我也認識很多人,遇到什麼難題隨時能商量,想查任何絕密資料也更方便!」
林芝清亮的黑眸靜靜看著他,一句話便清脆地打了回去:
「衛星通訊也能商量。」
「那還有安全……」
周靖童正想說京城安全也更有保障,但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又自己停住了。
安全。
京城對普通人來說,安全性的確非常高。
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就算曆盡千難險阻,花費幾個月的時間,也要趕來京城,想要在這裡謀得一星半點的生存之地。
可是,京城的安全保障,對於眼前這位實力深不可測的頂級嚮導而言,根本毫無意義。
她自身的實力早已強悍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更不用說她身邊那些連他也看不透底細的強悍哨兵。
周靖童抿了抿嘴,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拿不出哪怕一個能夠留住林芝的籌碼。
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東西,離她,以及她身邊的那些人,還差得遠。
林芝微微眯了眯眼睛,眸光一閃,似乎懂了什麼,坦蕩蕩地直視過去:
「周靖童,留我下來,是你父親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周靖童被她看得有些窘迫,耳根發熱,低聲頓了頓:「我。」
倒也算誠實,沒有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的父親拉出來給他自己救場。
可「我」字剛一說出口,周靖童心裡就後悔了。
為了給自己找補,硬著頭皮,強行地解釋了幾句:
「挽留人才而已,遇到你,不管誰,都會有這樣的想法。」
「這樣啊。」
林芝面上順著周靖童的意思表示了解,但心中已經暗道不妙。
她是成年人,而且也算是感情經歷比較豐富,不會連這都看不出來。
難搞。
怎麼又有人莫名其妙地對她有了好感?
她明明什麼都沒有做。
拒絕肯定是要拒絕的。
她對周靖童這樣的,還沒完全脫離父親,不能自由行走,心智還沒成熟的小孩,沒興趣。
當個朋友或是弟弟還行,想發展成如同與芬里爾他們那般生死相依、靈魂契合的親密伴侶,還差得遠。
她根本想像不出來具體的畫面。
況且,周靖童恐怕自己都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許,只是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這樣的嚮導,覺得比較新奇,於是不自覺地被吸引了一二,遠談不上什麼刻骨銘心的深情。
得趁著這股苗頭,還沒有化作熊熊烈火燃燒起來的時候,乾脆利落地澆滅,免得日後演變成難以收拾的麻煩。
但也不能直接斷絕往來。
周靖童再怎麼說也是指揮使的兒子,他身上有海量的資源和人脈,以後說不定還有用得上的地方。
林芝心中有了決斷,微微一笑:
「對了,我好像還沒有和你介紹過吧?我的龍。」
她招了招手。
下一刻,一條銀白色的飛龍,化作黑夜中的一道光,落在她懷中。
周靖童低頭看過去的時候,小白龍正好收起了翅膀,微抬起一雙如湛藍大海般清澈剔透的眼睛,靜靜注視著他。
周靖童暗暗一驚。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問過林芝這隻龍的事,從寧城的地下空間出去之後,她身邊就多了一條龍。
他還以為是某種變異兩棲生物,因基因突變而長成了龍的模樣,被她當成寵物。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那條龍眼眸中流動著的智慧,絕非任何普通畸變獸或寵物所能具備的。
「這是我的哨兵之一,萊因。」
「他因為一些問題,所以暫時只能維持龍形,但過一陣子,就會變回原樣。」
萊因是非常高興,自己能作為林芝用來拒絕其他哨兵的理由。
藍湛湛的龍眸斜了周靖童一眼,配合著林的解說,將銀白色的龍尾盤繞在林芝的手臂上,呈三角形的尾巴尖尖,更是黏糊糊地貼在了她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萊因不常撒嬌。
但不代表他不會。
林芝嘴角微揚,揉了揉萊因的「妙脆角」:
「他不太喜歡和其他人共享一片天空。」
話已至此,她相信周靖童能聽懂。
這位京城的小公子,其實並不笨,作為高幹子弟,反而有著一些旁人難以看出來的智慧。
否則也不會不管在哪,人緣都很好。
家世背景只是一方面,待人處事的情商和性格也是一方面。
逢人就能說上兩句的角色,不可能聽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周靖童盯著林芝懷裡的龍好幾秒,終於挫敗地呼出一口氣。
他還沒到聽不懂拒絕的地步。
今天白天,林芝剛剛說過,她收哨兵想收就能收,從來不用考慮其他人的感受。
但此刻卻拉出了一條與之對等的西方龍做藉口。
這只能說明,人家對他沒有半點意思。
周靖童笑了笑,將心思放回了原處。
也好。
他正好連自己究竟想要什麼,都沒琢磨清楚。
一切都太倉促了。
「行,那以後再來京城玩。」
他頓了頓,換了平日裡那副有些欠揍的語氣:
「下回見面,我可就不止A級了。」
「挺好。」
林芝轉身,毫無留戀地揮揮手:
「也歡迎你來島上。」
周靖童揮手告別了林芝,剛剛處理好自己的情緒,結果一抬頭,正好看見李大廚提著大包小包的行囊、哼著小調朝機場跑道走來。
周靖童如遭雷擊,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之前幹了什麼蠢事。
他當時一心想著要在林芝面前找回京城主場的面子,頭腦被沖昏,完全沒意識到林芝是來挖人的。
「李叔,你……你也要跟著走?」
李大廚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靖童啊,實在沒辦法,軍情需要嘛!」
周指揮使直接下達的命令,他不得不執行。
而且……
對方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周靖童本來就已經充滿裂縫的心,此刻更是碎了一地。
望著起飛後逐漸融入夜色的運輸機。
周靖童站在凜冽的風中,默默流下了兩行清淚。
他承認。
他破防了。
但他根本離不開李大廚!
這下,林芝的島是不得不去了。
可剛剛他才誇下海口,說下次見面就不是A級。
周靖童咬牙切齒地轉身直奔特訓基地。
必須狠狠訓練一波!
-
京城指揮中心辦公室。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但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已經走了?」周指揮使關心地問。
「剛剛起飛。 」
「嗯。」
周指揮使應了一聲,辦公室里沉寂了片刻,他又問:
「靖童那邊,沒什麼異常吧?」
「沒有。」
手下畢恭畢敬地匯報:
「結束之後,就去了基地的訓練室,現在應該還在。」
周指揮使聞言輕笑了一聲。
自己兒子的性格,他還不了解嗎?
天性愛自由,坐不住,愛玩,仗著自己天賦好,從小就不是個努力的性子,哪有大半夜去訓練室的道理?
顯然是被什麼刺激到了。
他站起身,望向遠處的天空。
自從末日來臨之後,為了省電,整個京城都實施了宵禁。
原本這個時間點,京城正是燈火通明、熱鬧的時候,此刻卻安安靜靜,聽不到一點聲音,好似有一股暈不開的墨,鋪天蓋地,將整個城市都包圍了起來。
周指揮使嘆口氣,揉了揉眉心:
「也好……勤奮起來也好。」
-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的另一頭,太陽才剛剛升起。
巨大的場館中,在數千萬民眾的注視下,一隻用於古老祭祀的純金托盤,被數名身穿白袍的守衛莊嚴地抬上了高台。
「降下神罰,剷除罪惡!」
隨著主祭者一聲高亢狂熱的喝唱,一道熊熊燃燒的神聖烈火騰空而起,瞬間將整個金盤吞沒。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讚美神父!」
「神佑吾等!」
而在那個托盤之上,烈火焚燒的中央,赫然是一個大腦,與林芝在寧城發現的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