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爾將林芝送到了倉庫,自己則默契地退開數步,隱在逆光的陰影處,姿態從容地隔岸觀火。
倉庫內的光景,絲毫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捕獸籠已設好,獵物當然是被林抓了個正著。
而籠子裡,果然是千城。
看了一眼他的行徑,芬里爾不自覺地露出了一個和老父親沒什麼區別的「關愛」眼神:
千城,早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都這樣大了,怎麼還是改不掉頑劣的性子呢?
他認識千城的時間非常早。
比後來很多契約哨兵,都要早很多。
早到,當時林和他也才剛剛結契不到一年。
也就是,林只有他一個哨兵的時候。
某次執行任務的途中,他們突然碰見了快死的千城。
某處荒無人煙的沙石地,突然出現一個將死的青年,怎麼看都有些可疑,背後一定藏著什麼複雜的故事。
但當時的情況,的確是,不施救,下一刻,這青年就會被盤旋的食腐鳥啃個乾淨。
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該救便救。
這是他和林的原則。
而這青年正巧,倒在了他和林,執行完任務,打算回營地休整的路上,完全具備被救的條件。
否則,以他當時的殘破之軀,他們想救,也沒有時間條件。
本以為是個普通青年,給了些水和食物,等他身體機能恢復了,便放他自行離去。
沒想到,他竟然是個覺醒了神話種精神體的哨兵。
這個世界上,哨兵本就已經是稀罕,而能覺醒神話種精神體的哨兵,更是大浪淘沙一般的罕見,怎麼能在路邊隨意撿到?
初見時,那股子深感不妙的預感再次湧上來。
這青年的來歷絕不簡單。
而且,他顯然刻意隱瞞了自己身上的秘密。
他接近林,想做什麼?
如果說,奄奄一息的昏迷,也是他算計好。
那就太恐怖了。
一個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健康,乃至生命,獻出來做賭注的人,不是亡命的賭徒,就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不管哪一種,都非常危險。
而他不希望,林陷入這樣的危險。
他和林訴說過心中的顧慮。
但林向來比他更大膽,也更無畏。
最終,還是沒有探究,並看在千城精神體的份上,乾脆利落地將人留在了身邊。
林不在意。
並不代表他同樣可以無視。
為嚮導,識別,掐滅一切潛在的威脅,是哨兵,特別是嚮導的第一任哨兵,份內該做的事。
所以,他從一開始接觸千城,就是帶著些審視,後來教導千城,多半也存了些試探的意思。
這大概也是後來,千城與他並不和睦的原因之一。
但更大的原因還是……
其被林收做養子後,竟對林,生出了旁的心思。
嚮導,終將有不止一個哨兵。
更何況,是林這樣優秀的嚮導。
總有一天,她的身邊,不止有他一人。
他是知道的,也早就給自己做過不止一次準備。
可面對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目的不純,大喇喇闖進來打破了他與林的二人世界,最後還生出以下犯上之心的狐狸崽子,他實在很難生出什麼好感。
起初,芬里爾以為林會順勢收下千城。
廢土。
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的講究。
林,當時收下他,養在身邊,應該多少也有些將來收到麾下的心思。
正因如此,他才在那個時候,傾囊相授,教了千城許多必要的知識。
當然,不是聯邦教的那套模板。
而是作為林的哨兵,需要做到的要求和準則。
可是,林最終沒有。
年齡。
是她不會跨過去的底線。
千城,認識他們的時間,的確很早。
天賦也很高。
就連背景,也被他暗中調查清楚,確認對林不會產生威脅。
但他輸在了年齡上。
只要有一天,還沒有跨越那道分水嶺,林就不會認可他。
老實說,當年得知林的態度時,芬里爾在暗鬆一口氣之餘,還是為其感到了一絲同情,尤其是後來聽說,等千城好不容易熬過年齡的分水嶺時,林已經再也不需要他的那一刻。
明明,已經被選為了預備役,也拼盡全力去成長了。
但,這是林的決定。
不需要,便是不需要了。
那時的軍部需要林,聯邦需要林,整片大陸有太多等待她去拯救的蒼生,成千上萬的棘手麻煩排著隊等她解決。
她太忙了。
而身居上將之位的他同樣分身乏術。
他們兩人之間都很少有相見的機會,更不用說,對千城的關注了。
所以,千城後來無法無天、自由散漫的頑劣,除了骨子裡自帶的基因,多少也和他們這兩個算不上稱職的監護人脫不開干係。
雖然。
千城,只承認林。
沒承認過,他也是。
但,他身上大多數知識,戰鬥技能,以及後來的,怎樣成為林合格的哨兵,都是他教導的。
林離開後,他和千城,便再也沒怎麼見過面。
他在聯邦處理政務。
而千城,作為商會會長,自然是全大陸地跑。
他們之間鮮少有見面的機會。
只有聽聞與對方有關的消息時,隨口聯絡一下,以防對方,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悄然無息地掛掉了,林回來後,沒得交代。
回憶,如同流水一般,快速從腦海中流淌過去。
短短的回憶片段不多,芬里爾很快從中抽回神志,重新將視線投向倉庫內部。
這次,他終於注意到千城雪白的發色。
芬里爾的紫眸中閃過一絲驚訝。
竟然染回來了,倒是稀奇。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千城天生就是一頭白髮,當年純粹是為了離黑髮的林更近一些、同時與銀髮的他撇清關係,才特意將頭髮染成了黑色。
如今白回來,是單純因為藍星找不到染髮劑,還是當時的心病已經除了?
芬里爾凝視著倉庫內,那個正半跪在林面前,仰著臉賣乖裝可憐、一口一個「林」叫得千迴百轉、哭得矯揉造作的千城,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這股勁,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
年齡,已經不再是限制。
而眼下的林,恰恰正處於缺乏頂級戰力的階段。
這一次,林會做出和當年不一樣的決定嗎?
但不管她怎麼選,他都支持。
-
倉庫內。
剛剛還擺著九條尾巴,特威風的狐狸,聽到林芝「在做什麼」問題的一瞬間,就變得萎靡不振。
趁她不注意,欲蓋彌彰地抬起腳,將那隻掙扎的皮皮蝦,一腳踢到了身後藏起來。
大概是覺得自己這樣的補救,實在拙劣,還尷尬地用前爪洗了洗臉。
一邊洗,一邊從呈現出花瓣型的山竹爪爪中,偷偷地看林芝的反應。
林芝承認。
是很萌。
但再萌,也不能否認其剛剛強行掩埋現場的惡劣行徑。
千城,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瞬移到她面前的。
一來,就毫無骨氣地跪下了。
還以為是來道歉的。
結果,一句「抱歉」或是解釋都沒有。
睜著純良的眼睛,嘴巴一張,就是詆毀:
「林,我好想你,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
面若羊脂,一雙上翹的桃花眼,硬是被他凹出了毫無攻擊力的兔兔眼。
原本就因重逢而飽含著淚水的眼睛,在狡辯的時候,更是晶瑩剔透,閃爍出極為真誠的光芒。
不認識他的人看了,說不定會真的以為他無辜,或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但林芝這兩日,也算是被其他幾人的美貌,鍛鍊出了一些耐受度。
否則,被千城這樣面對面、近距離的美顏暴擊,真是受不了,難免會被迷惑一分。
「少來,誰能欺負你?」
林芝沒吃他這一套,微微眯了眯眼睛,直接戳破:
「我怎麼聽說,搶人家東西的人是你?」
「這就算了,畢竟,我沒親眼看見,但你剛剛把人踩在腳下,可是我親眼看見的,現在倒是裝起無辜。」
千城哭唧唧控訴:
「林,不是我。」
「是里昂!」
「他可壞了,是他搶走了東西,還想賴在我頭上。」
「我這不是怕他又來這裡搶,所以才提前來看著。」
「還有,剛剛是意外,我只是想看看那個人的精神體是什麼。」
「但他實在太弱了,一個沒注意,就踩到了。」
好不容易起死回生的大隊長,剛剛從地上爬起來,正弓著背敲著自己的老腰,聽到千城的茶言茶語,差點沒一口鹽汽水噴出來。
聽聽,這像話嗎?
而此時,倉庫不遠處。
某隻好不容易,終於趕路到達的老虎,更是受到了一萬點暴擊傷害。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感慨,終於找到了林,就先聽到了千城那番話。
火氣衝上大腦。
好好好。
他就知道!
那隻臭狐狸沒安好心。
什麼從此兩清,各走各的。
分明就是想甩開自己,先見到林,然後把什麼髒水都往他身上潑。
還好他跟了上來,否則都不知道,要被千城在背後編排成什麼樣。
曾經被栽贓、被流放的過往記憶隨著火氣不斷上涌翻湧出來。
這次,難道又要……
里昂也顧不上自己原本的計劃了,深吸一口氣,大腿繃緊發力,如離弦之箭一般,再次出現,已經是在倉庫內。
「林,不要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