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辯……」
里昂默默重複著，胸腔里頓時燃起一團焦灼的火焰。
怎麼能是狡辯呢？
「林，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會狡辯，做的事，都會承認，但沒做過的事，絕對不認。」
「分枝的確是我拿走的，但那只是太久沒見你，實在想你了。」
「所以，想著，拿了你的分枝，就能找到你。」
「至於，其他的，我不知道……」
里昂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這樣會給你添麻煩。」
「如果知道，就絕不會做了。」
「所以，林，你要罰我的話，就罰吧，只是不要再丟下我了。」
一旁看戲的大隊長聽得目瞪口呆。
他還以為這人是殺人狂呢，沒想到竟然還能說出這樣有人性的話。
里昂的性子向來沉默寡言，不會求饒，不會諂媚，也不會說那些甜言蜜語。
但這次是真的著急了，著急到沒有察覺林芝眼間暗藏的笑意。
今日若是換個風平浪靜的場合突然重逢，以他的性子，說不定還會彆扭幾分，甚至拿腔作勢地試探林芝心裡還有沒有他。
但被千城這麼一刺激，害怕被拋棄，以至於那些平日裡羞於啟齒的真心話，此刻竟如決堤的洪水般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而林芝要的就是這個。
相比起滿嘴跑火車的千城，還是里昂說的可信度更高。
更何況，當年的事，她都已經聽芬里爾說了。
所以方才里昂的那番解釋，她能理解。
鑑於這兩人這次雖然擅自拿了分枝，但好在沒有釀成更大的禍端，林芝思忖片刻，主動上前一步，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眼前高大的男人。
大老虎看起來大，抱起來也確實大。
胸肌隔著薄薄的衣料撲面而來，底下還有咚咚劇烈跳動著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一股被秋日暖陽曬透了的熟栗子香氣。
「等我很久了吧？里昂。」
里昂在林芝抱上來的一瞬間，就呆住了。
這真的是一個久違的擁抱。
柔軟的身體恰到好處地嵌了進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屬於林的，難以言說的甜味，刺激著淚腺與味蕾，不斷叫囂。
里昂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加確信，林真的回來了。
是。
他等了太久。
太久了。
久到在無數個日夜的煎熬里，甚至滋生出了不該有的怨恨。
有多愛便有多恨。
為什麼……為什麼要愛上他，把他的整顆心全部俘獲，最後又那樣乾脆利落地一走了之？
西部沒有冬天。
可他沒有一天不感到寒冷。
就算是重逢的時刻，林還是能保持一貫的理智，只有他，像個瘋了的怨夫。
但一切的不甘和恨，都在這一個擁抱中，當他得知林還在意他的這一刻，消融了。
這些年，他到底是在恨著什麼？
明明林不是自己願意離開的。
她也一定是被某種力量，突然傳送到這個世界。
說到底，他這些年的恨，其實只是在恨自己罷了。
恨無能。
恨自己還不夠強，不夠聰明，沒法走出西部，找到林，保護她。
隨之湧上來的是慚愧，讓里昂條件反射一般地扣緊雙臂，將林芝進一步地揉進懷中：
「對不起，林，我……是我來晚了，還有……」
聽著耳邊有些哽咽的低啞、不成調的聲音，林芝知道，里昂應該有很多事想和她說。
但畢竟場合不對。
因此，她只笑著伸手拍拍虎背，輕聲應了一聲：
「我都知道。其他的話，我們回家再說。」
林……要帶他回家。
居無定所漂泊了十年，他終於也有家了。
里昂剛剛有多著急，現在心裡就有多美。
這邊冒出粉紅泡泡的時刻，一旁的千城可就沒那麼美了，滔天的怨氣幾乎要在他上空形成一片烏雲。
林，抱了里昂。
還親口說了要帶他回家。
那他呢？
他算什麼呢？
里昂，的確已經十年沒有見到林芝。
可他也是。
見面後，林不僅沒有抱他，甚至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碰，話也沒說幾句，她所有的關注和愛，全都給了里昂。
明明帶走分枝，惹了事的，也有里昂的一份。
但憑什麼他能那麼輕易地就得到了林的原諒？
這不公平。
難道只是因為有標記？
所以，沒有標記的他，這是又要被林隔絕在外了嗎？
只是一想到這一種可能，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爆發出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抽痛，然後蔓延向全身，連十指指尖都跟著發麻發冷。
越看，心臟越疼。
該移開目光的。
可眼睛還是懲罰自己似的，緊緊盯著，不願意移開，直到眼底隱隱發紅，像個死不瞑目的厲鬼。
身旁散發出的怨念如此明顯，林芝當然感受到了。
安頓完了里昂，林芝轉頭看了過去，正巧對上千城還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千城不同於里昂。
里昂從始至終，就算經歷了如此大的情感波動，也沒有真正哭出來。
但千城的眼淚是說來就來的。
不管是真哭還是假哭，他都非常擅長。
只是這一刻滾落眼眶的，並不假，而是實實在在，從他心尖上湧出的血淚。
與林芝對視的那一刻，一直克制的不甘便如潮水一般從內心決堤，化作一滴淚，從臉龐滑落下去，帶著他灼痛的體溫：
「林，你是還要我的，對嗎？」
千城問得極不確定。
他也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有一天會問出這個問題。
曾經仗著身份，和林的寵愛，有恃無恐，於是，他忘了至關重要的一件事。
他們從來只是名義上的關係，沒有任何血緣和羈絆。
林也是可以不要他的。
林芝垂眸，親眼看著那滴眼淚墜落在地，在積灰的地面上砸出一小點深色的水跡。
但她沒心軟半分。
方才當著千城的面擁抱里昂，本就是她故意為之。
誰讓千城這小子還是學不會乖，回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顛倒黑白，眼睛一睜，就是說瞎話。
曾經，他們是怎樣相處的，自己又是如何教導他的，尚未恢復全部記憶的她，現在還不知道。
但有一點她很確定。
如果千城這副興風作浪的性子不改一改，她是絕不可能放心把人帶回家的。
家中現在住了很多人，包括林父林母。
把一個不安定的因素帶回家，和往家裡放炸彈再自爆，有什麼區別？
千城身上沒有她的永久標記，腦子裡在想什麼事，他想做什麼，乃至行蹤位置在哪裡，對她而言都是不可控的。
誰也不能保證，自己去外地出差，家中會發生什麼亂子。
難道還能把這隻狐狸，二十四小時拴在褲腰帶上隨身看管不成？
所以在帶回家之前，還是敲打一下為好。
規矩，立住了，才不燒心。
林芝微微眯起眼睛，衝著淚眼婆娑的千城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千城，怎麼這樣問？我怎麼會不要你？你難道不是我永遠的好大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