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克和懷特兄妹慶祝美好夜晚的同時,夜幕下的費城綜合醫院也褪去了白日的喧囂。
走廊里,值夜班的護士推著藥車穿過空蕩蕩的走廊,輪子在塑膠地板上發出細碎的滾動聲。
幾個年輕醫生和實習護士正聚在護士站的櫃檯前,圍著心理科的主任艾倫·莫里森。
艾倫穿著那件永遠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白大褂,正低聲和其中一個實習醫生答疑解惑。
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像是在解答某個關於患者心理評估的專業問題。
「莫里森醫生,太感謝您了。這麼晚還麻煩您過來幫我們看這個。」
一番對話下來,實習醫生們好似受益匪淺,都滿臉感激。
「沒關係,這是我該做的。
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
艾倫笑著拍了拍那個年輕人的肩膀。
他的聲音柔和而富有磁性,帶著心理科醫生特有的那種令人放鬆的語調。
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回到崗位。
艾倫目送著最後一個實習醫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臉上那和善溫柔的微笑才慢慢褪去。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下頜關節,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片刻後,推開門,換上一身便服,慢慢走向醫院深處。
沿途又遇到了幾個同事。
每遇到一個人,他都會微微點頭,和藹的微笑不變。
他在費城綜合醫院的心理科工作了這麼多年,上至院務委員,下至清潔工,沒有一個人說他不好。
他的專業能力紮實,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從不跟任何人起衝突。
正是這種無懈可擊的體面,讓他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最不可能有問題」的那個。
他拐過產科病區,又穿過一道防火門,又下了一層樓梯,來到一條他走過無數次的偏僻走廊。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口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盞壞了的壁燈孤單地掛著。
他四下確認了沒人,便推門而入。
會議室里沒有開燈,連窗簾都是掩著的,仿佛滿房靜止的墨水。
只有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幾縷微弱的月光,勉強勾出兩道人影的輪廓。
一男一女,分坐在長桌兩側。
對於艾倫的推門而入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沉默地等在黑暗裡。
艾倫沒有跟他們打招呼只是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慢慢坐了下來。
黑暗中先是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一道火苗在湯姆斯的指間綻開。
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那張保養得當但此刻肌肉緊繃的面孔:
費城綜合醫院藥房主任,貪腐網絡的樞紐節點。
他將火苗湊到嘴邊,點燃叼在唇間的那根煙,然後將打火機沿著桌面滑向旁邊。
麗雅接過打火機,後勤處主任的手在黑暗中微微發抖,按了兩次才打出火苗。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的那一瞬間,能清楚地看到她額頭上沁著一層冷汗。
最後,她將打火機推向艾倫,艾倫沒有急著點菸,只是用兩根手指將打火機和煙盒並排放在自己面前。
沉默了片刻。
「血手幫沒了。」
湯姆斯率先打破了寂靜。
「今天早上,緝毒署和FDA聯合封鎖了整個北區。
我們的人試圖接近封鎖線,被聯邦探員擋了回來。
傑勒德的所有聯繫方式全部中斷,甚至連他最信任的幾個副手的備用線路也全部啞了。
有人聽到了密集的槍聲,有人說是幫派火併,有人說是聯邦突擊行動。
但不管是什麼,傑勒德和他的核心骨幹一個都沒逃出來,看來整個分銷網絡已經被連根拔掉。」
「霍蘭德·奎斯也失蹤了。」
麗雅的聲音帶著種難以掩飾的焦慮。
「幾天了。
他的車在工業區一條廢棄公路邊的排水溝里被發現,車門變形,車窗碎裂,后座上有血跡。
但車裡沒人,手機也沒帶走。
警察局那邊沒有任何逮捕記錄,醫院急診也沒有他的入院登記。
他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雙手撐在桌上的艾倫,聽著兩人的匯報卻並沒有出聲,只是默默閉眼思考著。
沉默再次降臨。
比上一次更深,更冷。
麗雅的聲音終於出現了第一絲裂痕:
「這絕對不是巧合。
血手幫被端,霍蘭德失蹤……
所有這些事情都發生在同一周。
這絕不可能是意外。
這是有人在從外圍想要探查我們醫院的事情,說不定已經盯上了我們!」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神經質!」
湯姆斯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點,但他自己很快又壓了下去。
但他那的抖動的嘴唇出賣了他。
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想讓麗雅閉嘴,因為她的每一個猜測都是自己最怕的事情。
就在兩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聲音越來越慌亂時……
「鏗——」
艾倫撥動了打火機。
火苗在他指間竄起,短暫地照亮了他的臉。
不同於湯姆斯和麗雅那兩張被焦慮侵蝕得滿是汗水的面孔。
艾倫在火光下顯得既冷厲又淡漠。
「夠了。」
他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口煙霧。
煙霧在他面前的月光里緩緩升騰,將他的臉龐在半明半暗之中。
「血手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聽說是緝毒署聯合著當地的幫派南非幫乾的。
算是一次正常的聯合行動。
都怪那群該死的流氓痞子太張揚了,被人盯上了。
至於霍蘭德,呵,我巴不得他死才好,沒用的廢物,一無是處。
再說了,就算血手幫被端了,就算霍蘭德真的被人抓了——
他們能交代什麼?
和傑勒德交易的從來不是我們,而是這間醫院。
吩咐霍蘭德的,也同樣不是我們,而是我們所派出的一個手下。
對於這一個自視甚高的幫派頭目,還有這樣一個潑皮無賴的毒蟲騾子我們大可不必將他們放在眼中。
他不知道藥房主管的簽字流程,不知道後勤處的出口審批手續,不知道帳面上那些數字是怎麼被填平的。
他們都是我們的工具,都是我們可以隨時遺棄的麻煩。
丟了就丟了。」
他把煙放在菸灰缸邊緣,將打火機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
「別忘了,我們現在要專注的案件,是要清理我們醫院之中的敗類。
納撒尼爾·霍桑!
在這醫院中,一切醜陋、邪惡的事物,難道不是他幹的嗎?
將這樣的敗類弄死,這才是我們應該做的。」
聽到這裡,其他兩位想著那板上釘釘的納撒尼爾案,這才慢慢的吐了口氣。
「還有,我們還有歐米爾的律師團隊,還有這些年在費城政商兩界積累的人脈。
就算有人來查,查到最後也只會查到幾個混在系統里的小嘍囉指示霍蘭德和貪得無厭的傑勒德。」
聽到艾倫這一番自信的撫慰。
麗雅和湯姆斯這才從緊繃的神態中慢慢恢復。
「更重要的是,」
艾倫將煙從唇間取下,煙霧從他的鼻腔里緩緩溢出,接著補充道:
「我們上面還有人。
那位先生——
你們知道我說的是誰。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壞的那一步,他會出手。
他不會讓我們垮的。
所以,不要再自己嚇自己。」
對面的兩人也沒有再說話,麗雅也慢慢鬆開了掐在膝蓋上的手指。
他們又壓低聲音交談了幾句,交換了最近幾天各自手中收集到的灰色信息。
又最後確認了收緊業務的計劃和緊急聯繫的方式,以及他們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問:
「需要把這兩件事情告訴給歐米爾律師團隊嗎?」
「這些信息就不要共享了。
我們的這一層網絡是獨立於連環殺人案之外的保密最高級,不要被他人知道,包括歐米爾。」
眾人再一次達成了一致。
然後湯姆斯率先站起來,推開椅子,大步走向門口,沒有回頭。
麗雅緊隨其後,腳步聲在門外漸漸遠去。
會議室重新陷入徹底的寂靜和黑暗。
艾倫獨自坐在長桌前,從西裝內袋裡重新摸出煙盒,抽出最後一根點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他另一隻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張照片。
畫質有些模糊,但足夠看清畫面中央那張稜角分明的亞裔面孔。
林克。
「會是你嗎?」
他對著黑暗低聲說道。
但沒有人回答。
只有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一顆即將熄滅卻又不斷被重新點燃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