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皮婆婆右手食指微微彎曲。
指腹中央,竟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一條只有髮絲粗細的黑色小蟲,從血肉中緩緩鑽出。
蟲子沒有眼睛。
身體表面卻生著十幾張細小嘴巴。
每一張嘴都在無聲開合。
皮婆婆借著擦拭血跡的動作,將手指移向楚舟眉心。
【檢測到低階妖魔污染。】
【目標:寄魂蟲。】
【作用:標記新生魂魄,建立遠程索引。】
【當前輪迴之身無法主動使用淨世法則。】
【先天蓮種正在進行本能防禦。】
黑蟲觸碰楚舟眉心的一瞬。
一點青光從皮膚深處亮起。
沒有驚人的法則波動。
也沒有任何力量向外擴散。
那條黑蟲卻像是落進烈火。
十幾張嘴同時張開,身體迅速蜷縮。
不到一息。
整條寄魂蟲便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皮婆婆指尖同樣多出一道青色灼痕。
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抱住楚舟的雙手,也在此刻露出幾根尖銳黑甲。
楚舟無法控制這具新生身體反擊。
卻能清楚感受到,面前這名接生婆體內,沒有多少活人的氣息。
對方披著的。
更像是一張尚未腐爛的人皮。
屋外。
楚大川再次貼近門板。
「皮婆婆?」
「孩子怎麼又不哭了?」
皮婆婆指尖黑甲迅速收回。
她在楚舟後背拍了一下。
楚舟沒有等她真正用力,便主動發出啼哭。
聲音穿過房門。
屋外的楚大川終於鬆了一口氣。
陳氏卻已經察覺到不對。
「給我抱吧。」
她向前伸出雙手。
皮婆婆沒有立即鬆開。
兩人對視片刻。
她才重新露出笑容,將襁褓遞了過去。
「剛出生便這麼精神。」
「以後怕是個不安生的。」
陳氏接過孩子。
沒有回應這句話。
她先檢查楚舟後背,又翻開襁褓,確認沒有受傷以後,臉色才稍微緩和。
「孩子沒事。」
「讓大川進來看看吧。」
屋門打開。
楚大川身上還沾著屋頂落下的泥水。
他站在門口,想進來,又看見自己滿腳泥漿,只能先在門檻上蹭了幾下。
「娘。」
「真是男娃?」
「你自己看。」
陳氏將孩子遞過去。
楚大川在衣服上擦了幾遍手。
真正接到襁褓時,身體卻僵得像一塊木頭。
他從沒抱過這么小的孩子。
兩條手臂連彎都不敢彎。
「怎麼這麼輕?」
楚大川低頭看著孩子。
「還沒有咱家半袋穀子沉。」
陳氏瞪了他一眼。
「剛出生的娃,你拿糧袋比什麼?」
床邊的小女孩終於找到機會。
她踩著一張矮凳,努力把腦袋湊到襁褓旁邊。
「爹,讓我看看弟弟。」
楚大川小心蹲下。
小女孩盯著楚舟看了好一會兒。
「弟弟怎麼紅紅的?」
「臉也皺。」
「你剛出生時還不如他。」
陳氏伸手在女孩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楚小滿並不相信。
她又看了楚舟片刻,才從脖子上摘下一枚磨得發亮的桃木牌。
桃木牌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平字。
「這個給弟弟。」
「我以前發熱,奶奶說它能保平安。」
楚大川正要讓她自己收好。
楚小滿已經把桃木牌塞進襁褓。
木牌沒有任何靈氣。
更沒有真正的鎮邪力量。
可先天蓮種接觸到木牌時,卻感應到一縷極其微弱的願念。
那不是信仰。
也不是香火。
只是一個孩子,真心希望弟弟平安。
先天蓮種沒有將其吸收。
只把這縷願念保留在桃木牌內。
皮婆婆站在屋角。
她的目光從桃木牌上掃過,又重新落在楚舟眉心。
寄魂蟲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
這個剛剛出生的孩子,體內一定藏著某種東西。
她沒有再次出手。
而是拿起一塊乾淨舊布,主動走到楚大川身邊。
「外面雨大。」
「多裹一層,別讓孩子受涼。」
楚大川沒有懷疑。
接過布料,重新包在襁褓外面。
沒有人看見。
皮婆婆遞出舊布以前,已經在四角留下三枚淡黑色指印。
無法寄入神魂。
便只能先從外面留下記號。
「孩子既然沒事。」
「我便先走了。」
皮婆婆重新拿起油紙傘。
楚大川連忙取來半袋糙米。
「家裡沒有別的好東西。」
「這些糧食您帶著。」
皮婆婆看了一眼糧袋。
沒有接。
「先留著吧。」
「孩子滿月時,山君廟還要照骨。」
「到時候,用糧的地方多著呢。」
屋中氣氛微微一滯。
楚大川似乎想說什麼。
陳氏卻先一步開口。
「山君廟每年不是秋後才照骨?」
皮婆婆拉開屋門。
「今年不一樣。」
「山君快醒了。」
說完。
她撐開油紙傘,走入雨幕。
雨水打在傘面。
發出密集聲響。
可皮婆婆踩過泥地時,鞋底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她離開楚家以後,沒有返回自己居住的村西。
而是徑直走向村口。
槐樹村外。
生長著一棵需要十幾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樹。
樹冠幾乎遮住整個村口。
枝葉間掛著數十盞白色燈籠。
明明正值白日。
那些燈籠內部,卻亮著一張張模糊人臉。
皮婆婆走入槐樹陰影。
身體微微晃動。
一張完整人皮,從肩膀開始緩緩脫落。
人皮下方。
沒有正常血肉。
只有大量黑髮、蟲卵與細碎骨片,相互纏繞成一具佝僂軀體。
老槐樹枝葉輕輕擺動。
沙啞聲音從樹身內部響起。
「找到了?」
皮婆婆低下頭。
「寄魂蟲死了,那孩子身上藏著一道青光。」
老槐樹上。
一盞原本已經亮起的白燈,忽然熄滅。
燈籠內部的人臉,也在瞬間化作灰燼。
所有枝條停止晃動。
許久以後。
樹身上緩緩睜開一隻暗黃色眼睛。
「青光?」
「不是鎮妖司的血符,也沒有修行者氣息,像是天生便有。」
皮婆婆聲音沙啞。
「要不要現在吃掉?」
槐樹根部輕輕隆起。
泥土下方。
露出大量尚未長成的嬰兒白骨。
「現在不能有大動作,我能感應到附近有強大的修行者,如果你動手了,恐怕那人也不會袖手旁觀。」
皮婆婆聞言。
臉色也是一驚,她開口道:「很強?」
「這段時間你安生點,想要圈養血食,慢慢來。」
聽到對方這麼說。
皮婆婆點頭,她撿起掉落在地的人皮。
重新披回身上,她轉身離開以後,老槐樹所有枝條,同時朝楚家方向垂落。
楚家土屋內。
楚舟並不知道村口發生的完整對話,可皮婆婆離開以後,心口的先天蓮種並未重新沉寂。
一縷極其微弱的危機感,始終纏繞在意識周圍。
楚大川關好院門。
重新走回床邊。
「娘。」
「皮婆婆說的照骨,是怎麼回事?」
陳氏正在替柳氏整理被褥。
聽見詢問。
動作微微停頓。
「村裡的老規矩。」
「山君廟會替滿月孩子摸骨祈福。」
「能保孩子不被山中妖物惦記。」
楚大川皺起眉頭。
「咱們不是每年都交安生糧?」
「怎麼生個孩子,還要再去一次?」
陳氏沒有回答。
有些事情。
村里年輕人並不清楚。
她年輕時曾經跟隨一名遊方道人,在山外生活過幾年。
後來道人死在妖物手中,她才重新回到槐樹村。
也正因為如此。
她比其他村民多知道一些山君廟的秘密。
所謂照骨,並不是祈福,而是在所有新生兒中,挑選魂魄最為純淨的孩子。
被選中者,會成為添燈童子。
父母帶回家的,只有一隻寫著孩子名字的白色燈籠。
山君廟對外宣稱。
添燈童子會在山君座下修行,保佑家族數代平安。
可陳氏曾經偷偷看過山君廟後院。
那些白色燈籠裡面。
根本沒有什麼童子。
只有一張張被燈火燒得扭曲的嬰兒面孔。
「娘?」
楚大川又喊了一聲。
陳氏這才回過神。
「先別想這些,孩子剛出生,給他取個名字吧。」
楚大川不認識幾個字。
聽見取名,頓時有些犯難。
他望向屋外,連下三日的大雨,已經讓村中土路變成一條渾濁水道。
院角一隻木盆正順著積水,慢慢漂向門邊。
楚大川看了片刻。
「咱家姓楚,這孩子又趕上這麼大的雨,要不叫楚舟?」
「舟能渡水,以後無論遇到多大的雨,都能平平安安過去。」
陳氏重複一遍。
「楚舟,倒也好記。」
柳氏側過臉。
蒼白面容露出一絲笑意。
「那便叫楚舟。」
襁褓內。
楚舟聽見這個名字,沒有出現意外。
諸天輪迴並沒有讓他取代另一個人的人生。
這具身體從魂魄到血肉,本就是他以先天蓮種重新孕育而成。
楚舟,既是黑龍湖之主的名字,也是這一世父母親口為他取下的名字。
楚大川抱著孩子看了一會兒。
又擔心自己身上的寒氣凍到他,很快把襁褓放回柳氏身邊。
柳氏剛剛生產,身體十分虛弱,可楚舟靠近她以後,先天蓮種卻再次感應到一縷妖氣。
皮婆婆按壓腹部時,不僅試圖讓她難產。
還在她手腕留下一個針尖大小的傷口,一縷陰冷氣息正沿著血液,緩慢靠近心脈。
若不處理,柳氏即使能夠熬過今日,數日以後也會高熱不退。
最終心脈衰竭。
楚舟調動剛剛恢復的一絲蓮種力量,微弱青光沒有透出皮膚。
只沿著柳氏抱住自己的手臂,進入那道細小傷口。
妖氣開始消散。柳氏緊皺的眉頭,也一點點舒展開來。
【成功淨化低階妖氣。】
【保護輪迴之身血脈親屬。】
【獲得輪迴道源:一點。】
【先天蓮種開始生長。】
【獲得初始能力:微弱淨穢。】
【微弱淨穢:可緩慢清除食物、清水與普通傷口中的低階妖氣。】
能力十分微弱。
甚至無法對一階妖物造成真正傷害。
楚舟卻沒有失望。
這具身體剛剛出生,骨骼,經脈與臟腑都脆弱到了極點。
若強行承載高階力量,先死的不會是妖魔。
只會是他自己,淨化柳氏體內的妖氣以後,楚舟的意識很快變得疲憊,終究還是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