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的舌頭打了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指著鬼見愁方向的手指頭,像中了風一樣抖個不停。
王建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鐵鉗。
「走!」
王建國嗓子裡擠出一個字,轉身就從土坡上往下沖。
他腳下踩空了一塊石頭,整個人往前踉蹌,差點摔個狗啃泥,可他連停都沒停一下,拔腿就往村里跑。
小張被他拽著,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腦子裡還是那片流動的星河,魂都嚇飛了。
村子黑沉沉的,幾聲狗叫劃破了寧靜。
「開門!快開門!」
王建國跑到自家門口,把門板捶得咚咚響。
門開了,他媳婦舉著煤油燈,睡眼惺忪地罵了一句。「你個死鬼,半夜不睡覺發什麼瘋!」
王建國一把推開她,衝進院子,指著鬼見愁的方向大喊。
「亮了!山里亮了!」
他這一嗓子,把左鄰右舍都給喊醒了。
一扇扇窗戶推開,一個個腦袋探出來。
「王建國你嚎喪呢!」
「啥亮了?」
小張也跑到了,扶著牆大喘氣,跟著喊。
「星星!星星掉下來了!就在鬼見愁!」
這話比王建國那句更嚇人。
村里一下子炸了鍋。
燈火一盞盞亮起來,人們披著衣服跑出家門,聚在村裡的土路上,都往鬼見愁的方向看。
夜太黑,離得太遠,他們只能看見山谷深處似乎有那麼一點不尋常的光暈在閃動。
「真有光!」
「咋回事啊?山里著火了?」
「著火不是這個樣子的,那光……在動!」
議論聲,驚呼聲,小孩的哭聲,混成一團。
這一夜,清河村沒人能睡得著。
天剛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擠滿了人。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鬼見愁的方向望。
夜裡的星光已經消失了,山谷又恢復了死氣沉沉的模樣。
「王建國,你小子不是耍我們吧?哪兒有星星?」
「就是,啥也沒有啊!」
王建國眼睛裡布滿血絲,他一晚上都沒合眼。
「我跟小張親眼看見的!那光,把整個山谷都照亮了!跟白天一樣!」
老癩子蹲在槐樹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他斜了王建國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我看你是瓜子磕多了,磕出幻覺來了。還星星掉下來,你怎麼不說土地爺顯靈了?」
他話音剛落,一個從山谷口方向跑回來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人群。
「味兒!味兒沒了!」
「啥味兒沒了?」有人問。
「就是鬼見愁那股臭味!一點都聞不到了!」那人指著山谷的方向,臉漲得通紅,「不信你們自己去聞!現在那兒……是香的!」
人群一下子靜了。
鬼見愁的臭味,那是清河村幾代人的噩夢,說沒就沒了?
「走,去看看!」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人群像開了閘的洪水,呼啦啦地就往鬼見愁涌去。
老癩子愣了一下,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也站起身,混在人群後面跟了過去。
越靠近山谷,人們的腳步越慢。
那股子熟悉的,爛雞蛋混合著鐵鏽的刺鼻氣味,真的不見了。
空氣里飄蕩著一種味道,像是剛下過一場春雨,泥土被翻開,帶著青草的清新氣息。
很多人都停下腳步,用力地吸著鼻子,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當他們走到陳立圈出的那片試驗田邊緣時,所有人都站住了。
人群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片原本被豬糞、炭灰和毒土混合物覆蓋的,黑乎乎的死地,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綠色。
一層薄薄的,像絨毛一樣的嫩綠色苔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土地。
在清晨的陽光下,苔蘚上的露珠閃著細碎的光,那片綠色嫩得晃眼,充滿了生機。
「天爺啊……」
一個老婆婆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
「長……長東西了……」
「一夜之間?這怎麼可能!」
馬東擠在人群最前面,他挺著胸脯,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見沒!都看見沒!我立哥的本事!」
老癩子也擠到了前面,他死死地盯著那片綠地,嘴巴張著,手裡的菸袋鍋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昨天這塊地還跟灶坑底的灰一樣,死氣沉רוב的,今天就……就活了?
他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秦老來了!讓一讓,讓一讓!」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
秦老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木拐杖,在馬東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老人的腳步很慢,很穩。
他的眼睛沒有看周圍任何一個村民,只是直直地盯著那片綠色的土地。
他走到試驗田的邊上,揮手讓馬東鬆開。
他蹲下身,動作很吃力,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
秦老伸出那隻布滿皺紋和老年斑,像老樹皮一樣的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那層嫩綠的苔蘚。
然後,他用手指,從苔蘚下面,捻起了一小撮濕潤的泥土。
他把那撮泥土,湊到自己的鼻子下面。
老人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神情,不像是在聞泥土,倒像是在品嘗什麼絕世佳釀。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
他渾濁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條潺潺流淌,已經變得清澈的溪水,又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最後面的陳立身上。
陳立就站在那裡,穿著一身乾淨的舊衣服,表情平靜,好像眼前這轟動全村的奇蹟,跟他沒什麼關係。
秦老扶著地,慢慢站起身。
馬東趕緊上去扶住他。
老人看著陳立,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卻像一口鐘,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活了。」
就這兩個字。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像熱油里潑進一瓢水,瞬間沸騰了!
「活了!秦老說地活了!」
「我的天,陳立真把死地給救活了!」
「神了!真是神了!」
秦老沒有理會沸騰的人群,他用拐杖,篤篤地,點了點腳下這片重獲生機的土地。
然後,他的拐杖抬起來,指向了試驗田外面,那一大片依舊是暗紅色,寸草不生的廣闊荒地。
「從今天起,這整片鬼見愁,都是你的了。」
老人的目光再次鎖定陳立,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怎麼種,你說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聚焦到了陳立身上。
羨慕,敬畏,好奇,各種各樣的眼神都有。
陳立只是對著秦老,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反應,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一個膽子大的村民,終於忍不住,衝著陳立大聲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那個問題。
「陳立!那……那昨天晚上發光的,到底是啥啊?是螢火蟲嗎?還是……還是神仙顯靈了?」
陳立轉過頭,看向那個問話的村民。
他看著那一雙雙充滿期待和困惑的眼睛,嘴唇微微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