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那句「只是個樣品」,像一盆冷水,把所有村民心裡的火熱澆了個透心涼。
馬東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看看腳下這片開滿野花,香氣撲鼻,長著金絲菌的寶地。
他又扭頭看看遠處那九百多畝死氣沉沉的紅色荒地。
樣品?
什麼樣品?
這活命的寶貝,延年益壽的金絲菌,只是個樣品?
那真正的東西是啥?
他想不明白,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剛才那一百萬帶來的暈眩感全沒了,只剩下更大的迷糊。
村民們也都在交頭接耳,臉上的狂喜變成了困惑。
「立哥這話啥意思?」
「樣品?咱這地……」
人群的騷動中,一個刺耳的笑聲忽然響了起來。
是那個錢老闆。
他被人無視,臉上掛著的笑容早就僵了,此刻更是黑得能滴出水。
他拍了拍手,身後兩個黑西裝保鏢又走上前來。
其中一個從車裡又拖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黑色手提箱。
錢老闆看都沒看陳立,他盯著那兩隻箱子,像是君王在檢閱他的軍隊。
「打開。」
「啪嗒!」
「啪嗒!」
兩聲清脆的響動,兩個箱子同時洞開。
紅色的,嶄新的鈔票,像兩塊巨大的紅磚,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裡,晃得人睜不開眼。
山谷口瞬間鴉雀無聲。
風都好像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停了。
兩百萬。
現金。
馬東覺得自己的腿肚子在轉筋,他身後的村民們,有人在用力地咽口水,喉結滾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老癩子握著鋤頭把的手,青筋都爆了出來。
「年輕人。」
錢老闆終於開口了,他慢悠悠地走到箱子旁邊,用手拍了拍那堆錢,發出沉悶的響聲。
「現在,兩百萬。」
他抬起頭,下巴揚起,用鼻孔看著陳立。
「這些蘑菇,我全要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施捨的味道。
「我給你臉,你最好兜著。別給臉不要臉。」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村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看著陳立,眼神里混雜著期盼,緊張,還有恐懼。
陳立終於動了。
他轉過頭,正眼看向那個錢老闆。
他的目光掠過那兩箱子錢,就像看兩塊路邊的石頭,最後落在了錢老闆那張肥碩油膩的臉上。
「想拿走蘑菇?」
陳立的語氣很平靜,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錢老闆嘴角勾起,以為對方服軟了。
陳立頓了頓,開口了。
「可以。」
這兩個字一出口,馬東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賣了?
錢老闆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開來,他伸出手,準備讓保鏢把箱子合上。
「去那兒。」
陳立抬起手,沒有指向腳下的金絲菌,而是指向了遠處那片廣袤的紅色死地。
錢老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陳立的聲音不大,卻像石頭一樣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用你們自己的手,去把那九百畝地救活。」
「什麼時候那片地活過來了,這山谷里所有的金絲菌,都是你們的。」
……
死一樣的寂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
「噗嗤……」
人群里,不知是誰先笑了出來。
緊接著,哄堂大笑。
那些從城裡來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男男女女,笑得前仰後合,有的人甚至笑出了眼淚。
「他瘋了吧?」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指著陳立,對同伴說,「他讓錢老闆去種地?」
「我的天,這鄉下人是不是窮瘋了?腦子都壞掉了?」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女人用手帕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錢老闆也笑了。
他起初是冷笑,然後是哈哈大笑,笑得渾身的肥肉都在發抖。
他用一根粗壯的手指指著陳立,手指頭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你?」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讓我……錢某人……去刨土?」
他好像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你他媽是不是窮瘋了?啊?!」
他猛地收住笑,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眼神變得兇狠。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談條件?」
「老子有的是錢!老子今天就要這蘑菇!我看誰敢攔我!」
他話音一落,身後的幾個黑西裝保鏢往前踏了一步,一股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山谷口。
攔在前面的村民們,被這氣勢嚇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馬東和老癩子臉色發白,他們攥緊手裡的傢伙,卻發現手心全是汗。
陳立沒有看他。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那兩箱子錢一眼。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靠山村的村民,那些被嚇住的,被錢晃花了眼的鄉親。
「馬東,老癩子。」
「啊?立哥……」馬東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活兒,才剛開始。」
陳立說著,邁開步子,徑直從錢老闆和他那兩箱子錢旁邊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穩,目不斜視,就好像眼前那個暴怒的胖子和那兩百萬現金,都只是空氣。
他朝著那片死寂的紅色荒地走去。
錢老闆徹底愣住了。
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威脅和羞辱,準備好了用錢把對方砸趴下的所有後續手段。
可對方,就這麼走了。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空氣里。
那種被徹底無視的羞辱感,比被人指著鼻子罵娘還要難受一萬倍。
「你……你給我站住!」錢老闆的吼聲在山谷里迴蕩。
陳立沒有停。
「立哥……」馬東看著陳立的背影,又看看那兩箱子錢和凶神惡煞的保鏢,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老癩子一咬牙,把鋤頭往肩膀上一扛。「走!聽立哥的!」
他第一個跟了上去。
馬東猶豫了一下,也跺了跺腳,帶著剩下的村民,像一群受了驚的羊,跟在陳立和老癩子身後,遠離了那片是非之地。
山谷口,只剩下錢老闆和他帶來的人,還有那兩箱敞開著,散發著誘人氣息的鈔票。
錢老闆的臉,由紅轉紫,又由紫轉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
村西的牆頭上。
小張目瞪口呆,手裡的望遠鏡都忘了放下。
「建國叔……他……他這是幹啥啊?」
「他讓一個身價上億的老闆去種地?他腦子沒問題吧?那可是兩百萬現金啊!」
王建國沒有看山谷口那個氣得快要爆炸的胖子。
他的目光,一直跟著陳立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
他慢悠悠地嗑開一顆瓜子,把瓜子仁丟進嘴裡。
「兩百萬,是那些蘑菇的價錢。」
小張不解地放下望遠鏡:「那不就是來買蘑菇的嗎?」
王建國搖搖頭,吐掉瓜子皮。
「陳立賣的,不是蘑菇。」
小張更糊塗了:「那他賣什麼?」
王建國拿起旁邊的舊茶缸,喝了一口濃茶,目光深遠地看著那片紅色的土地。
「他賣的是鏟子。」
「鏟子?」
「對,鏟子。」王建國笑了,「他告訴那幫人,金子就在這九百畝地里埋著,想不想要?」
小張下意識地點點頭。
「想要,可以。」王建國把茶缸放下,「我這兒有鏟子,賣給你們。但你們得自己動手,一鏟子一鏟子地挖。」
王建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
「那個胖子不懂。」
「他以為花錢就能買到秋收的糧食。」
「陳立卻在告訴他,這筆買賣真正的價錢,是春種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