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我學」,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
陳立看著眼前這個撕碎了支票,挺直了腰杆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西裝還是那麼筆挺,可他的眼神變了,裡面所有的精明和算計都被洗掉了,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陳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群被錢和權勢嚇住的村民,又指了指那個男人。
「給他找個地方,讓他父親躺下歇歇。」
話音剛落,人群里立刻騷動起來。
還沒等馬東和老癩子反應,幾個手腳麻利的婆娘已經跑了過去,七手八腳地要幫忙。
「來來來,上俺家去!俺家炕熱乎!」
「去我家,我家有軟和褥子!」
中年男人愣住了,他看著這群樸實得有些過分的村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推著輪椅,跟著一個大嬸,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可他帶來的震撼還留在原地。
剩下那十幾個從城裡來,一直沒走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們也是為家人來的。
他們有的是錢,也準備好了用錢來砸開這扇門。
可錢老闆被轟走了,支票被撕了。
這條路,好像根本走不通。
人群中,一個打扮精緻,眼圈通紅的女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對著陳立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陳先生,我也學!」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什麼都會幹,洗衣服做飯,下地拔草,求您……救救我女兒!」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還有我!陳先生!我當過兵,有的是力氣!只要您給個機會!」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紅著眼圈喊道。
「我也留下!我什麼都干!」
「算我一個!」
一時間,山谷口剩下的十幾個人,全都站了出來,像一群準備宣誓的士兵。
他們來的目的各不相同,此刻的心情卻出奇地一致。
陳立看著這群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轉頭對還在發愣的馬東說。
「馬東。」
「啊?立哥,我在!」馬東一個激靈,趕緊應聲。
「去村部,搬張桌子,兩把椅子過來。」
「搬桌子?」馬東腦子沒轉過來,「幹啥啊?」
「立規矩。」
陳立丟下三個字,就不再說話。
馬東不敢再問,撒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他那身板,跑起來像個滾動的球。
山谷口再次安靜下來。
那十幾個城裡人緊張地站著,看著陳立,大氣都不敢喘。
陳立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最後落向遠處那九百畝紅色死地。
「想拿蘑菇,可以。」
他的聲音不響,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不是現在腳下這些。」
他指了指花田裡那些金色的菌子。
「這些是樣品,也是種子,動不得。」
眾人心裡一沉。
「從今天起,靠山村,立個新規矩。」陳立收回手,看著他們。
「你們所有人,想求藥的,都得下地幹活。」
他指著遠處的荒地。
「去把那九百畝地救活。」
「一人一天,記一個工分。什麼時候地活了,長出新的金絲菌,你們就用手裡的工分來換。」
工分?
換?
這些城裡人面面相覷,他們聽過用錢換東西,用權換東西,就是沒聽過用「工分」換東西。
這詞兒,他們只在幾十年前的老電影裡聽過。
「立哥,桌子來了!」
馬東的吼聲由遠及近。
他滿頭大汗,後面還跟著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幾個人合力抬著一張掉了漆的破木頭桌子和兩把長條板凳,叮叮咣咣地放在了山谷口。
陳立走到桌子後面,一屁股坐下。
他指了指對面的板凳,又指了指馬東。
「你,坐那兒。」
「我?」馬東指著自己的鼻子,有點不敢相信。
「從今天起,你就是記工員。」陳立從兜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也沒點著。
「誰幹了多少活,你記在本子上。姓名,日期,乾的活,一樣不能錯。」
馬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記工員!
管理這些人!
他感覺自己的腰杆瞬間就挺直了,剛才那兩百萬帶來的心疼勁兒,全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跑到桌子後面坐下,從懷裡掏出個小本本和一支帶牙印的鉛筆,煞有介事地在桌上「啪」地一拍。
「都聽見沒?立哥的話就是規矩!」
他挺著肚子,學著以前在電視裡看過的村幹部的樣子,對著那群城裡人喊。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報名字!哪兒的人!想幹活的,過來登記!」
那群西裝革履的城裡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了幾秒鐘,還是那個打扮精緻的女人第一個走了上來。
她小心翼翼地報上自己的名字和信息。
馬東拿著鉛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下第一個名字。
他感覺自己寫的不是字,是上億的項目合同。
……
村西的牆頭上。
小張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手裡的望遠鏡都忘了拿穩。
「建國叔……我……我沒看錯吧?」
他揉了揉眼睛,又把望遠鏡舉了起來。
「他……他讓馬東當了頭兒?還搞了個什麼『工分』?他這是要幹嘛?開人民公社嗎?」
小張徹底糊塗了。
他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每一件都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王建國慢悠悠地嗑完最後一把瓜子,把瓜子皮小心地攏成一堆,放在牆垛上。
他沒有看望遠鏡,目光一直落在山谷口那張破桌子和那條歪歪扭扭的隊伍上。
「小子,格局小了。」
王建國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拿起旁邊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什麼人民公社,你懂個屁。」
小張放下望遠鏡,一臉求知地看著王建國:「那他這是圖啥啊?真指望這幫細皮嫩肉的城裡人去刨地?別把人累死了。」
「死不了。」
王建國吹了吹茶缸里的茶葉末,喝了一口滾燙的濃茶。
「你還沒看明白嗎?」
他哈出一口白氣,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那個姓錢的胖子,還有最開始來的那些人,他們想的是什麼?」
小張想了想:「買蘑菇啊。」
「對,買蘑菇。」王建國點點頭,「在他們眼裡,這蘑菇就是個商品。他們有錢,是買家。陳立有貨,是賣家。他們想的是怎麼用錢,用最少的錢,把東西買到手。」
王建國放下茶缸。
「可陳立,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當賣家。」
「他掀了桌子。」
王建國指著山谷口。
「他另開了一局。在這個新局裡,他不是賣家,他是制定規則的人。」
小張聽得雲裡霧裡。
「制定規則?」
「對。」王建國笑了,「這就叫降維打擊。」
「你還在第二層想著怎麼討價還價,人家已經在第五層,把遊戲規則都給你改了。」
「你看那幫人,」王建國用下巴指了指正在排隊登記的隊伍,「他們現在腦子裡想的,還是怎麼花錢嗎?」
小張搖了搖頭。
「他們想的是怎麼下地,怎麼幹活,怎麼才能掙到那個叫『工分』的東西。」
王建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作響。
「錢,買不到金絲菌。」
「汗水,可以。」
「陳立給這味能活命的藥,定了個新價錢。」
王建國看著那片廣袤的紅色荒地,又看了看遠處正在升起的炊煙。
「他不是在賣蘑菇。」
「他是在逼著那群已經忘了怎麼用手吃飯的人,重新拿起鋤頭和鏟子。」
小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那個坐在桌子後面,拿著鉛筆,一臉嚴肅的馬東,又看了看那群排著隊,臉上寫滿忐忑和希望的城裡人。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陳立要的,從來都不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