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偉看著陳立遞過來的那半朵金絲菌,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他爹,躺在輪椅里,像一截快要熄滅的蠟燭。
陳立沒說話,捏著那半朵蘑菇,掰開老人乾裂的嘴唇,塞了進去。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連呼吸都忘了。
山谷口,靜得能聽見遠處蟲子的叫聲。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輪椅上的老人還是那個樣子,一動不動。
「該不會……沒用吧?」人群里,一個城裡來的女人小聲嘀咕。
她話音剛落,輪椅上的老人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不是以前那種有氣無力的乾咳,而是從胸腔里發出的,帶著迴響的咳嗽。
「咳……咳咳!」
幾聲咳嗽之後,老人原本蠟黃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爸!」林偉嚇了一跳,撲到輪椅前。
那層潮紅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血色。就像一張枯黃的紙,被墨水滴了一滴,慢慢暈染開。
老人原本急促得像破風箱一樣的呼吸,變得平穩,深長。
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了自己兒子身上。
「偉……我……我渴……」
聲音不大,還有些沙啞,但這是一句完整的話。
林偉渾身一震,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快一年了,他爹已經快一年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話了。
「爸!你……」他激動得說不出話,手忙腳亂地去找水。
周圍的城裡人,一個個都看傻了。
這比電視裡演的還邪乎。
陳立把剩下那半朵蘑菇遞到林偉面前。
「你的工錢。」
林偉看著那半朵蘑菇,又看看自己已經能開口說話的父親。
他沒有猶豫,接過蘑菇,仰頭就塞進了嘴裡。
蘑菇很小,沒什麼味道,一嚼就化了。
一股說不出的東西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散入四肢百骸。
他手掌上那幾個磨破的血泡,火辣辣的疼,突然就不疼了。
他那酸得快要斷掉的腰,像是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托住了。
一整天的疲憊,好像被水沖走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力氣,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地冒了出來。
林偉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看陳立。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下一秒,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陳立面前的紅土地上。
「咚!」
他額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一下,比昨天秦老頭跪得還實在。
「我的天……」
「快錄下來!快錄下來!」
那十幾個城裡人,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紛紛掏出手機。
閃光燈在昏暗的山谷口,不停地閃爍。
一個穿著運動裝的女人,一邊錄,一邊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她旁邊的人湊過去看。
只見視頻里,林偉跪在地上,他父親坐在輪椅上,臉色紅潤。視頻的標題是幾個大字:
「靠山村鬼見愁,一天的血汗換一晚的命!值了!」
她點了發送。
幾乎是同時,其他幾個人的手機里,也發出了類似的內容。
這些視頻和文字,像一顆顆石子,被扔進了網際網路這個大湖裡。
……
馬東一晚上都沒睡踏實。
他一會兒夢見錢老闆帶著警察來抓人,一會兒又夢見地里的金絲菌全被人偷光了。
天剛蒙蒙亮,他就爬了起來,揣著記工本,搬著小桌子,又來到了山谷口。
他打著哈欠,想著今天還是那十幾個城裡人。
他正琢磨著怎麼給他們排活兒,忽然聽見村口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
不是一輛車。
是一長串車。
馬東揉了揉眼睛,朝村口望去。
只見晨霧裡,一排車燈由遠及近,像一條發光的蜈蚣,正朝山谷口爬來。
打頭的是幾輛奔馳寶馬,後面跟著的,有商務車,有越野車,甚至還有幾輛破破爛爛的麵包車。
車隊在山谷口停下,把本就不寬的路堵得死死的。
車門一個個打開。
從車上下來的人,各式各樣。
有西裝革履的,有穿著病號服的,有被人攙扶著的,還有一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正在發高燒的孩子。
他們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表情,疲憊,焦急,還有最後一絲希望。
馬東看傻了。
這陣仗,比昨天錢老闆來的時候還大。
一個穿著夾克衫的中年男人,從一輛越野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馬東面前。
他眼睛通紅,嘴唇乾裂。
「是這裡嗎?網上說的,幹活換蘑菇,是這裡嗎?」
馬東愣愣地點了點頭。
「在哪報名?鋤頭在哪領?我先干!」男人說著,就開始捲袖子。
他身後,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擠了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大哥,讓我們先來吧,我孩子燒了三天了,醫院都不收了!我們什麼活都能幹!」
「我爸……我爸肺癌晚期,還有救嗎?我們家有的是力氣!」
「我!我先來!我不要錢,只要能救我老婆的命!」
幾十號人,一下子把馬東的小桌子給圍了起來。
吵吵嚷嚷,卻沒有人提錢的事。
他們問的,都是「在哪幹活」,「什麼時候開始」,「鋤頭夠不夠」。
馬東被這陣勢嚇得連連後退,手裡的記工本都差點掉在地上。
老癩子叼著菸袋鍋,從後面走過來,把馬多往旁邊一扒拉。
他對著人群,把煙鍋往石頭上用力磕了磕。
「吵吵什麼!」
人群靜了一下。
「排隊!」老癩子指著馬東的桌子前面。「一個一個來!想活命的,就給老子守規矩!」
人群騷動了一下,但很快,那個穿夾克的男人第一個站好。
後面的人,也跟著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
馬東看著眼前這條長龍,又看了看遠處還在冒著晨霧的紅色荒地,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鉛筆,在本子上寫下第一個名字。
村西的牆頭上。
小張舉著望遠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王……王隊……這……這人也太多了!」
望遠鏡里,山谷口那條長隊,已經拐了好幾個彎,還在不斷有人從新開來的車上下來,跑到隊尾。
王建國沒有拿望遠鏡。
他只是看著那片升騰起人氣的山谷,慢悠悠地點了根煙。
「我昨天說什麼來著?」
「您說……他們是會走路的GG。」小張放下望遠鏡,聲音還有點抖。
「陳立這一手,高明啊。」王建國吐出一口煙。「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吆喝。這些走投無路的人,就是他最好的GG牌。」
「每一個被治好的人,每一個在這裡流過汗的人,他們回到城裡,往親戚朋友面前一站,比任何專家,任何媒體都有說服力。」
小張好像明白了什麼。
「所以,他不是在賣蘑菇,他是在賣……希望?」
「對嘍。」王建國笑了笑,煙霧從他嘴角飄散。「而且,這希望,還不要錢。」
「不要錢的東西,才是最貴的。」
他看著山谷口那些排隊登記,準備下地幹活的人。
「他們付出的,是比錢更金貴的東西。」
「是汗,是力氣,是把自己的命,交到這片土地上。」
王建國把菸頭摁滅在牆磚上。
「看著吧,小張。」
「這才剛開始。等著瞧吧,這九百多畝死人地,用不了多久,就得被這幫拿命來換藥的人,給硬生生刨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