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喧囂,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噪音。
王鵬的板房裡,塞了二十多個人,空氣又悶又熱,混著汗味和廉價菸草的味道。
沒人開燈,月光從沒糊嚴實的窗戶縫裡鑽進來,照著一張張沉默的臉。
王鵬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昏暗裡像兩塊粗糙的石頭。
李三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咕咚。」
角落裡,一個漢子把搪瓷缸里最後一口水喝乾,把缸子重重放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音像個開關。
李三把煙屁股狠狠摁在地上,站了起來。
「鵬哥,你倒是說句話啊。」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在沙地上磨過,「兄弟們都看著你呢。」
王鵬沒動,也沒說話。
「他媽的!」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猛地站起來,一拳砸在唯一的木桌上,桌子發出一聲慘叫,上面的搪瓷缸跳了起來。
「這日子沒法過了!」他紅著眼睛,壓著嗓子低吼,「憑什麼!憑什麼周文那小白臉動動嘴皮子,就八千工分!」
「咱們呢?咱們一天到晚累得跟死狗一樣,骨頭渣子都快磨沒了,就幾百工分!」
「連人家的零頭都不到!」
這幾句話,像點燃了火藥桶。
「就是!老子一天挖的土能把他埋了!」
「社員?去給那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打下手?我拉不下這個臉!」
「下個月怎麼辦?再下個月呢?地總有挖完的一天,到時候咱們都得喝西北風去!」
「鵬哥,去找老闆說道說道吧!這規矩不公平!」
「對!去找老闆!」
屋子裡的聲音越來越大,群情激奮。
「老闆不會管的。」一個角落裡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咱們這叫鬧事,老闆的規矩,鬧事是什麼下場……」
聲音戛然而止,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剛才還沸騰的氣氛,一下子被澆了一盆冰水。
陳立的手段,他們都見過。
那個美國來的專家,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呢。
「那怎麼辦?」絡腮鬍漢子泄了氣,一屁股坐回板凳上,抱著頭,「就這麼認了?咱們這輩子就給那些讀書人當牛做馬?」
李三又點上一根煙,猛吸了一口。
「不幹了!咱們都不幹了!看他那三百畝地誰來挖!」他惡狠狠地說,「看他那九百畝地離了咱們澆水除草,能撐幾天!」
「罷工?」有人猶豫了,「這……這跟鬧事有區別嗎?」
「怎麼沒區別?我們不動手,也不罵人,我們就是不幹活了!」李三把煙一甩,「看老闆怎麼說!」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王鵬身上。
他是這群人的主心骨,從礦山到這裡,他帶著兄弟們,總能找到活路。
可現在,這條路好像走到頭了。
王鵬終於抬起了頭。
他掃視了一圈屋子裡的人,這些都是跟他一起,把血汗淌在這片土地上的兄弟。
他們的臉上,有不甘,有憤怒,有迷茫,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恐懼。
「罷工,解決不了問題。」王鵬開口了,聲音很沉,「老闆要是不在乎這三百畝地,我們就都得滾蛋。」
「那你說怎麼辦?」李三急了,「總不能就這麼等死吧!」
王-鵬沉默了。
他想起那個下午,林偉站在田埂上,拿著平板指指點點,身上乾乾淨淨。
而自己,像頭牲口一樣在地里刨食。
「大人,時代變了。」
那句話又在他耳朵里響起來。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那片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荒地。
「挖地,咱們比不過機器。」
「論技術,咱們一輩子也趕不上周文。」
「咱們剩下的,就只有這一身力氣,和這幾十號肯跟著我玩命的兄弟。」
王鵬的聲音不大,但屋子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鬧事,是找死。」
「罷工,是等死。」
「我們得讓他看見,咱們這些人,不是沒用的。」
「怎麼讓他看見?」李三問。
王鵬沒說話,他走到水桶邊,舀起一瓢涼水,從頭頂澆了下去。
冰冷的水讓他打了個哆嗦,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明天,大家吃飽飯。」
「不去領工具,也不去工地。」
「跟著我。」
說完,他躺回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
屋子裡的人面面相覷,沒人知道王鵬到底想幹什麼,但看著他那個背影,不知為何,心裡那股慌亂,卻安定了不少。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吃過早飯的工人們像往常一樣,三三兩兩地走向各自的崗位。
去種植區當社員的,走向綠色的田野。
去技術崗的,臉上帶著幾分傲氣,手裡拿著筆記本。
可當眾人走到工具處時,卻發現了不對勁。
王鵬和他手下那幾十個最能幹的壯漢,今天一個都沒來。
往日裡總是被他們搶先拿走的,最重手的那些鋤頭和鐵鍬,還好端端地堆在那裡。
「鵬哥他們人呢?」
「不知道啊,食堂里看見了,吃完飯就走了。」
「走哪去了?」
沒人知道。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一個剛從補給站那邊回來的年輕人,跑得氣喘吁吁。
「別……別找了。」他指著遠處一個方向,「他們……他們都在老闆的院子門口!」
所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陳立的小院門口。
王鵬盤腿坐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鐵塔。
他身後,李三、絡腮鬍,還有幾十個渾身肌肉的壯漢,一排排,一片片,鴉雀無聲地坐著。
他們沒有堵門,就在門口旁邊的空地上坐著,空出了一條能讓人走路的通道。
他們不說話,不喊口號,甚至連表情都沒有。
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像一群沉默的石雕。
晨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過的工人全都看傻了,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小聲議論。
「這是幹什麼?靜坐?」
「瘋了吧!敢在老闆門口搞這個!」
「你看他們,一句話不說,比罵街還嚇人。」
馬東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跑過來,看到這陣仗,腿肚子都軟了。
他想上前去問問王鵬,可看著那幾十雙沉默的,像狼一樣的眼睛,他腳下就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
他咽了口唾沫,轉身就朝小院裡衝去。
院門緊閉著。
王鵬他們就那麼坐著,看著升起的太陽,把他們的皮膚曬得發燙。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沒人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