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鬼見愁山谷,西區。
原本的荒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足以容納數萬人的巨大廣場。
廣場的地面用高標號水泥澆築,平整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天空的流雲。
數千名工人密密麻麻地站在這裡,卻安靜得可怕,只聽見風聲和遠處工地的轟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廣場正前方的高台上。
高台背後,是一面巨大的紅色公告欄,上面用燙金大字寫著——神農集團靠山村第一次工分結算總榜。
榜上空無一物。
李三站在人群里,捅了捅旁邊像一截木樁子似的王鵬。
「隊長,你抖啥?」
王鵬瞪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吼。
「老子熱的!你管得著嗎!」
他嘴上硬,可那雙捏得發白的拳頭,還有額頭上滾落的汗珠,出賣了他。
他旁邊的趙四和絡腮鬍等人,也都一個個挺直了腰杆,死死盯著高台,連呼吸都忘了。
這半年,他們跟著王鵬,就像瘋了一樣幹活。
白天開著那些鋼鐵巨獸挖地基,晚上跟著工程兵團的師傅們學圖紙,學操作。
睡夢裡都是水泥和鋼筋的味道。
他們親眼看著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看著一條五十米高的巨牆將整個山谷環繞。
他們付出的血汗,今天,就要看到結果了。
高台上,馬東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拿著麥克風,手心也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旁邊小馬紮上坐著閉目養神的陳立,清了清嗓子。
「安靜!」
兩個字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廣場,人群最後的一點騷動也平息了。
「今天,是靠山村成立以來,第一次工分結算的日子。」
馬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這半年來,大家付出了什麼,得到了什麼,這份榜單,會給出最公正的答案。」
他停頓了一下,提高了音量。
「現在,我宣布,神農集團靠山村永久居住權名單!」
轟!
人群炸開了鍋。
「永久居住權!」
「我的天,真的給房子!」
「是前一百名嗎?」
馬東敲了敲麥克風。
「本次獲得永久居住權資格的,是工分總榜排名前一百位的員工!」
「他們將獲得由集團分配的精裝修住房一套,以及象徵靠山村正式村民身份的銘牌!」
「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工人,而是這裡的主人!」
馬東的話,像一把火,點燃了所有人眼中的渴望。
他不再廢話,轉身看向背後巨大的紅色公告欄。
「現在,公布名單!」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公告欄最上方,一行燙金大字緩緩浮現。
【第一名:周文。總工分:98870】
這個結果沒有任何懸念。
人群中,東區種植園的技術員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周文站在人群前列,聽到自己的名字,只是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他旁邊的林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區長,牛逼!」
公告欄上,第二個名字出現。
【第二名:林偉。總工分:76540】
「看到了嗎!我們技術崗的含金量!」
「周區長和林工兩個人,頂他們半個工程隊!」
技術員們興奮地議論著。
接下來,一個個名字不斷浮現,幾乎全都是東區種植園的技術人員。
他們負責的菌菇產量和質量,是整個靠山村的經濟命脈,工分高得理所當然。
王鵬的拳頭捏得更緊了。
李三在他耳邊小聲嘀咕。
「隊長,咱們……能有幾個上榜的?」
「閉嘴!」
王鵬的眼睛死死盯著榜單。
名字已經公布到了第九位。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錘子,砸在他的心上。
難道,自己拼了命,還是比不過那些拿筆桿子的?
就在這時,馬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腔調。
「第十名……」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整個廣場的呼吸都停滯了。
然後,一行全新的大字,重重地砸在了所有人的眼球上。
【第十名:王鵬。總工-分:58320】
廣場上,死一樣的安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東區的技術員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西區工程隊的漢子們,則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王鵬?
那個只會開挖掘機的包工頭?
他怎麼可能擠進前十?
他的工分,甚至超過了後面好幾十個資深技術員!
王鵬自己也懵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個石雕。
李三反應過來,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隊長!是你!真的是你!第十名!」
「臥槽!隊長牛逼!」
趙四和絡腮鬍直接跳了起來,抱著王鵬的胳膊又吼又叫。
工程隊的漢子們瞬間沸騰了,那股壓抑了許久的鬱氣,化作震天的吶喊。
「王隊!!」
「王隊!!」
這吼聲,甚至蓋過了東區那邊的歡呼。
高台上,馬東笑了笑,繼續念下去。
「第二十五名,李三……」
「第四十名,趙四……」
「第六十二名,絡腮鬍……」
一個個工程隊的名字被念出來,雖然排名不如技術崗靠前,但前一百名里,他們硬生生擠進去了三十多號人。
這足以證明一切。
「下面,請念到名字的一百位新村民,上台領取你們的鑰匙和身份銘牌!」
馬東的聲音充滿了激情。
周文整理了一下衣領,第一個走上高台。
陳立站起身,從旁邊的托盤裡拿起一把鑰匙和一個刻著「神農·周文」的金屬銘牌,遞給他。
「辛苦了。」
陳立的聲音很淡。
「分內之事。」
周文接過鑰匙和銘牌,深深鞠了一躬。
一個又一個技術員上台,興奮地從陳立手中接過屬於自己的榮耀。
輪到王鵬了。
他被李三和趙四推著,渾渾噩噩地走上高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著台下幾千雙眼睛,有羨慕,有嫉妒,有不甘。
他走到陳立面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陳立拿起那串鑰匙,還有那個刻著「神農·王鵬」的銘牌,遞到他面前。
「拿著。」
王鵬伸出手,那隻開過挖掘機,搬過鋼筋,長滿老繭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冰冷的金屬鑰匙。
沉甸甸的。
像他這半輩子從未感受過的重量。
「這是你應得的。」
陳立又說了一句。
王鵬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陳立。
這個男人,半年前,給了他一支工程隊。
這個男人,給了他一個建起一座城的機會。
這個男人,讓他一個只配在礦井裡吃土的粗人,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和那些讀書人一起,領取最高的獎勵。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謝謝。
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烙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接過鑰匙和銘牌,緊緊攥在手裡,金屬的稜角硌得手心生疼。
下一秒。
這個身高一米九的七尺漢子,再也繃不住了。
他當著全場幾千人的面,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埋進臂彎里,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那哭聲,沒有半點委屈,全是釋放。
是把過去幾十年的憋屈、不甘、被人瞧不起的怨氣,全都吼了出來。
廣場上,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他。
那些同樣來自工程隊的漢子們,一個個紅了眼眶,跟著抹起了眼淚。
台下的李三和趙四,哭得比王鵬還凶。
陳立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王鵬,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轉過身,坐回自己的小馬扎,拿起一把新的刻刀和一塊木頭,繼續雕刻起來。
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儀式結束了。
一百位新村民,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走進了高台後方那片嶄新的住宅區。
他們用鑰匙,打開了屬於自己的家。
人群久久沒有散去。
一個沒能上榜的年輕工人,死死盯著王鵬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面金光閃閃的公告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身邊的同伴拍了拍他。
「別看了,下次還有機會。」
「下次?」
年輕人轉過頭,眼睛裡燃燒著火焰。
「從明天起,老子睡在工地上!我就不信,我拼不過他!」
同樣的話,在廣場的每一個角落裡響起。
新的競爭,已經開始了。
山谷的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