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靜了整整五秒。
然後炸了。
【周老師??病房裡那個周老師?】
【喘了三小時氧氣的人,說喘就停了?】
【等等,錄音里拍桌子的人是他?】
【這個直播間沒有一個好人。一個都沒有。】
方嵐的手指在涼。她盯著屏幕里那張臉。三個月前投稿改稿,他戴著老花鏡,一句一句給她標批註。批註寫了四十多頁。她當時想,這輩子遇到這麼負責任的編輯,值了。
現在這個人對著四千萬人,叫她嵐嵐。
彈幕還在刷。掌舵人先笑了。
笑聲不大,但夠難聽。
「看見沒有。」他站起來,攤手,「一個『病人』,一個查號的,一個扒帳號的。方小姐的證據鏈,全是自己人做的。閉環了。」
他轉向鏡頭。
「方小姐,你當場說清楚。周老師到底是誰。你瞞了什麼。」
風向第二次晃。【合謀實錘?】【為什麼每次出事,都正好有人遞證據?】
方嵐沒看掌舵人。她看著周老師。
「我不知道他是誰。」她說,「我第一次見他,是三個月前,投稿改稿。平台有記錄。」
這句話是真的。
也正因為是真的,彈幕愣住了。
【三個月前?】
【對方布了三年的局,她三個月前才進局?】
【那……是誰在選她?】
掌舵人的笑卡在臉上。
方嵐心裡過了一遍。三年的局,三個月前的她。選她的人要的不是她的配合,是她的稿子。或者,是她這個人本身。她把這兩個念頭都按下去,先聽完。
倒計時還剩六分鐘。
周老師不管。他直接開講。
「五年前,你媽媽簽的不是顧問合同。」他說,「附錄B,寫的是另一件事。」
「你所有未發表作品的記憶使用權。口述、草稿、日記。可以二次開發,署別人的名。合法。」
方嵐站著沒動。
記憶使用權。她把這五個字拆開讀了一遍。她的記憶,是一種可以被購買、被使用、被加工成商品的東西。合同她沒見過。簽字的是她媽。
【等等,這是什麼玩意?】
【記憶還能授權?】
【所以抄襲不是抄稿子。是把她整個人當素材庫。】
周老師接著拆。
「陳敘負責抹記憶。她媽媽負責簽字。掌舵人的哥哥是名義作者,一個殼。」
「真正操盤的,是一家公司。敘白文化。」
他停了一下。
「法人代表,註冊在我名下。」
彈幕死了一秒,然後瘋掉。
【他自爆??圖什麼?】
【一個人不會平白認罪。除非他要拉人陪葬。】
室友的聲音從連線里擠出來,抖得厲害。
「周老師。」她說,「五年前我去工作室找方嵐。門口值班的人,戴的眼鏡……和您那副是同一副。」
周老師笑了一聲。
「我不是病人。」他說,「我只是把自己演成病人。演了五年。」
「等你長大,嵐嵐。等你的稿子投到我手上。」
方嵐的指甲掐進掌心。等她長大。這四個字從恩師嘴裡說出來,比簡訊里那句生日快樂還冷。
蘇禾在跑工商信息。屏幕上跳出一條。
「敘白文化,註冊日期。」她念,「死亡註銷後第三天。」
周老師沒躲。
「他哥哥不是我害的。但他的糊塗,是我開的藥。」他說,「股份是陳敘給我的封口費。我收了五年。今天,全吐出來。」
他調出一封郵件。然後是一疊。陳敘五年間發給他的全部指令,時間、內容、落款,一條不缺。
沈硯的手指在鍵盤上跑。
「郵件備註欄。」他說,「有個代號反覆出現。『舵』。」
「所有指令的抄送對象,是同一個私人郵箱。」
他把郵箱註冊時間、登錄IP、和掌舵人直播帳號的關聯,一併投上大屏。
掌舵人的臉白了。
「偽造的!」他吼。
【IP和直播帳號同源。偽造個試試。】
【所以弟弟不是繼承遺志。弟弟從頭就在場。】
【他哥也不是加害者。他哥和他一樣,是個殼。】
方嵐看著屏幕里那個站不穩的人。三年前他哥哥還活著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收郵件了。他哭遺物的那一下,手在抖,原來不是演的,是怕被認出來。
掌舵人環顧了一圈。沒人接他的話。
他破罐了。
「你以為你媽是自願簽的?」他指著方嵐,對著鏡頭喊,「方嵐,你去問她當年為什么半夜——」
信號斷了。
不是平台掐的。畫面定格的前一幀,他身後有人動了設備。
半句話掛在全網面前。
【半夜幹什麼了??】
【說完啊!!喂!!】
方嵐盯著那半句話。她媽。半夜。五年前。她把這條線和母親每月轉帳只留兩成那條線放在一起,對不上。中間缺一塊。
倒計時四十秒。
紅字警告在閃。她沒等。
「打包。」她對沈硯說,「轉帳記錄、工商信息、論文致謝、郵件證據,全部。」
「上傳公開網盤。連結,現在,進直播間。」
沈硯三分鐘做完。
方嵐對著鏡頭。
「要下播就下。」她說,「東西已經不在你們手裡了。」
彈幕開始自發備份。有人翻譯成英文。有人存了三個網盤。平台管得過來一次下播,管不過來四千萬個副本。
十秒。
方嵐最後一個問題。
「周老師。我媽媽的封口費,為什麼只留兩成?」
周老師沉默了兩秒。
「因為剩下八成,是她替一個人還債。」
「債主的名字,」
畫面黑了。
直播切斷。但網已經燒起來了。熱搜前十,同一件事占九條。SX-0428的公司連夜發聲明切割。花店新老闆被記者堵在店裡。陳敘的掛號系統當天湧進幾千條差評,頁面癱瘓。
方嵐撥母親的電話。
忙音了五年。這一次,通了。
聽筒里沒有人說話。三秒後,一個男聲出來。陌生,緩慢。
「方小姐。」
「你媽媽很好。她現在在陳醫生的療養院裡。」
電話掛了。
方嵐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她媽不在失蹤名單上,在療養院裡。養了五年。誰付的錢,誰點的頭。
沈硯已經在查療養院。
工商註冊調出來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了。
「股東名單。」他說,「三天前新增一個名字。」
他把頁面投給方嵐。
股東:方嵐。
她從來沒簽過任何字。她看著那個名字,又看簽字頁上的筆跡。橫豎撇捺,收筆的習慣,頓筆的位置。
和她二十歲生日那天,一模一樣。
那支筆。那杯酒。那張她以為是陪護同意書的表。
簡訊里那句「你以為自己在幫我」,她又讀了一遍。
原來五年前簽掉的,從來不止一份掛號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