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證處的走廊燈是白的。
方嵐舉著那頁顯形的壓痕,看著門口的沈硯:「你站了多久。」
沈硯沒答這個。他走過來,從隨身的舊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信封發黃,邊角磨圓了,上面是他自己的字——等她打開柜子那天再給。
「封了五年。」他把信放到桌上,退開一步。
方嵐拆開。一行字。
秋拍最早的合伙人名單,第一個名字,周慕白。
「這是誰。」她問完就後悔了,因為沈硯的表情已經替他答了。
「你父親的本名。出道前用的。」沈硯說,「你七歲在菜市場走散那天,派出所的登記表,監護人一欄寫的就是這三個字。」
方嵐捏著信紙,站在原地沒動。
蘇禾反應快,連夜調檔。凌晨四點,比對結果出來:「周慕白」,秋拍十五年前創始合伙人登記欄,占股百分之三十四,第一大股東。
蘇禾把屏幕轉過來的時候,手是抖的。
「方姐。妻弟那個基金,拿『唯一指定託管方』說事。這個說法的法律根基,」
「塌了。」方嵐替她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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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託管權繼承人,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人。她查了三年別人的帳,翻了一柜子的舊紙,順著十七條流水爬了一路,爬到頭,抬頭一看,是自己家的門牌號。
【我裂開了,追兇追成繼承。】【編劇都不敢這麼寫。】
方嵐沒笑。她把那份登記檔案看了三遍,然後抬頭看沈硯。
「名單上第二個名字是誰。」
沈硯把信推過來。
沈明遠。他父親。
「三年前病逝。遺物里有一份1998年的股權轉讓協議。」沈硯說得很慢,「你父親那三成股份,是在雪藏鬧得最凶的時候,一折價,『自願』轉的。簽字日期,是他進療養院前三天。」
屋裡安靜了。
方嵐看著他。這個人替她查了三年,鋪了三年的路,海關的材料是他遞的,聯合凍結是他拿自證換的,連妻弟的電話他都留到落槌。
「為什麼不說。」
「這份協議的經手人里,有我爸。」沈硯說,「我不敢說。說了,你就要把我,和他劃在一條線上。」
方嵐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禾想打圓場,又不敢。
她開口的第一句是:「你早說,我至少能少走三年彎路。」
說完轉身:「蘇禾,查轉讓協議原件在哪。只要能證明脅迫,或者顯失公平,股份可以主張恢復。」
蘇禾查到協議的經手方,十五年前操盤雪藏協議的頂級經紀公司,華聲娛樂。
正是兩天前,那份匿名維權申請的IP網段。
線頭自己繞回來了。
蘇禾盯著屏幕,越看越不對。她溯源那個匿名IP,登錄設備十五年前註冊過一個員工帳號。
帳號名:顧青山。
全屋安靜。顧青山就坐在角落,端著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氣。
「行業把我抹了。」他說,「可系統里沒人記得註銷我。死人查活人,最方便。」
那份匿名維權申請,是他用十五年前的幽靈帳號發的。釣的就是華聲內部慌不擇路的那條魚。
魚,咬鉤了。
方嵐看著他,心想這老頭在療養院掃了三年走廊,掃的全是別入的局。她爸留一道門,他守一把鎖,連釣竿都是十五年前備好的。
這一家人,沒有一個省油的。
消息第二天傳來:華聲二十五周年慶典暨上市路演,十天後。老闆程鶴鳴,當年雪藏協議的真正操盤手,要在台上宣布進軍直播電商,還要當眾簽一批新人。
方嵐看著海報,笑了。
「他挑的舞台,挺好。我就借它用用。」
程鶴鳴先動手。三家媒體同一天放通稿,「秋拍股權黑幕」,暗示方嵐繼承權造假,蹭亡父熱度帶貨。熱搜掛了半小時。
方嵐一條澄清沒發。只發了一張照片:兩條圍裙,並排放在15號櫃裡。
配文:針腳不會說謊。人會說。
轉發兩百萬。
陳敘私下問沈硯圖什麼。沈硯剛向監管方遞完申請,以秋拍現任董事長身份,作為方嵐恢復股東之訴的證人,出席路演當天的直播。
「利益相關者自曝家醜,比一百個路人可信。」他說,「我爸簽的那份協議,得由我念出來。」
出發前夜,顧青山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是當年那份雪藏協議的簽署原件。他是唯一沒簽字的人,公司存檔版上他的簽名,是偽造的。
他把原件拍在桌上。
「十五年了,我留著自己養老用的。」他說,「現在,充公。」
方嵐看著那個油紙包,忽然想起走廊盡頭那個背手的護工站姿。十五年的工資三千二,揣著一份能掀桌子的原件當養老金。
這老太太的局,一層套一層。
路演當天,程鶴鳴在台上講傳承與責任。方嵐的直播在隔壁的華聲官方直播間同時開播。
她沒講情,只講證據。十七筆流水簽收單,股權登記檔案,沈硯親口作證的轉讓內幕,一條一條放。
在線人數一小時內破八千萬。
程鶴鳴在台上還在講,台下的投資人已經開始低頭查手機。
他搶過話筒:「商業社會講證據。一份來歷不明的名單,也想翻案?」
方嵐不接話,把公證員的鏡頭轉過來。法院受理通知書,股東身份恢復申請的公證回執,成立於直播進行中。
「程總,你不是要講傳承嗎。」她抬眼,「我這就把屬於我爸的,傳回來。」
彈幕倒戈,用了十分鐘。
程鶴鳴放了底牌。一段「方父當年自願退股」的錄像,老人坐在輪椅上,對著鏡頭說自願退出。
全網一靜。
方嵐看了三秒,笑了。
「程總,這錄像的背景,是療養院15號櫃的走廊。可這段監控的母帶,昨晚才隨全部遺物解封。素材流出記錄,公證處在冊。」
她頓了頓。
「您這份『十五年前的錄像』,用的是三個月前的鏡頭。」
還有畫面角落。顧青山站在那裡。而「當年」,這個人是被行業抹掉、查無此人的。
偽造,實錘。
直播末段,華聲股價跳水。二十五個被壓多年的藝人工作室連夜發解約函。薪火基金維權申請一夜破千。程鶴鳴被請去配合了解情況,登台時鋪的紅毯,離場時一個人走。
塵埃未定。
慶功的深夜,技術人員整理DV數據,恢復出一段被剪掉的素材。父親錄到「第四件事」,門外傳來動靜,錄像斷了。
「小嵐,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份名單,記住,別信,」
別信什麼。沒有下文。
方嵐反覆聽了幾十遍。聽到耳朵發麻,聽到凌晨三點。
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境外歸屬地,六個字:
「別信沈硯。問我。」
她猛地抬頭。
辦公室門口空無一人。只有走廊盡頭的聲控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