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五十分,陳敘推開那間五年沒再出診的舊診室。
消毒水味還在。第三張椅子上,坐著那個穿舊式夾克的老人。桌上一個牛皮紙病歷袋,病曆本翻開,寫的名字是方嵐父親。
「今天我來複診。」老人說,「替一個不能來的人。」
陳敘在桌後坐下。手還穩,聲音不穩:「你是誰。」
「顧青山。方嵐父親當年的經紀人。」老人把病歷袋推過來,「也是五年前,唯一一個沒在雪藏協議上簽字的人。」
陳敘愣住。
「沒簽字的代價,是被這個行業抹掉。」顧青山語氣很平,「我抹不掉我自己,就換了個身份。療養院護工,工資三千二,管吃住。」
「你看了多久。」
「三年。沒出過那個院子。」他說,「走廊我一天巡三次。15號櫃,每巡一次看一眼。」
陳敘翻病歷袋。裡面是一張照片,一條圍裙,左口袋的補丁。
「她母親臨終前托我仿的那條,是我經手的。」顧青山說,「但她不知道,仿的那條是故意錯的。錯一針。」
「錯哪了。」
「補丁的針腳。老裁縫的記號針法,針腳數對著柜子的密碼盤。仿品錯一針,是防的——真圍裙要是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密碼就是死的。」
陳敘把照片看了很久。「她在信里寫,別去找他,讓他自己出來。」
「她父親早就知道我在。」顧青山笑了一下,「那就是讓我自己出來的意思。」
九點二十,蘇禾在後台比對針腳。真圍裙的針腳數、仿品的針腳數、差的那一針,三組數字排出來,拼成七位數。
方嵐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十秒。
是她七歲那年,和父親在菜市場走散的日子。
「不私下開。」她說,「聯繫公證處,直播開櫃。」
蘇禾抬頭:「你確定?」
「我爸把信放在監控鏡頭底下。」方嵐說,「他就是想讓所有人看著它被打開。」
沈硯站在窗邊,沒說話。蘇禾後來跟陳敘嘀咕,沈總那天的沉默不太對,不是猶豫,是在算帳。算誰會先動手。
答案比想像中來得快。
立案名單公示不到六小時,療養院收到一紙公函。妻弟名下基金,以「唯一指定的資產託管方」身份,要求封存15號櫃全部遺物,理由:涉及在途資產清算。
療養院院長給方嵐打電話,聲音都是抖的:「方小姐,院裡頂不住。四十八小時後,官方封存。」
掛了電話,方嵐看向沈硯。
沈硯已經在打電話了。「直播提前。封存前二十四小時。」
「來得及嗎?」
「公證處今晚加急。」他頓了頓,「另外,我這邊的牌也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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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關稽查部門在當晚收到一個加密壓縮包:妻弟被駁回的緊急申請、第二次報關的貨運單、黑屏超管帳號的IP日誌。三份材料,一個閉環。
凌晨兩點,中轉倉的消息傳回來。那批申報成「私人行李」的貨櫃,被當場貼上封條。
蘇禾看了一眼封條照片,跟沈硯說:「他這一晚上,賠了三幅畫。」
「不叫賠。」沈硯說,「叫收網前的清點。」
開櫃夜。
療養院走廊,就是三個月前那條走廊,同一顆監控鏡頭底下。公證員站左邊,攝像師站右邊,方嵐站在櫃前。
在線人數破了七千萬。
彈幕反常地安靜。沒有玩梗的,沒有刷禮物的,七千萬人就那麼看著。
方嵐圍上那條仿的圍裙——顧青山說,得用仿品轉,真品不能上手,那是留給她的,不是留給她用的。她的手指按著補丁的針腳,一個一個數過去,轉動密碼盤。
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
她手在抖。
陳敘站在人群外,注意到了顧青山。老人退在走廊盡頭,雙手背在身後,站姿還是護工的站姿,脊背卻是經紀人的脊背。
第七格落鎖。
櫃門開了。
方嵐沒有立刻伸手。
第一層,真圍裙。針腳分毫不差。
第二層,那封信。她把快遞寄來的仿品從包里拿出來,並排放上去。兩條圍裙,兩代人的針腳,鏡頭前第一次合在一起。她拿著信的手,抖得比剛才轉密碼盤厲害。
【我三十二歲的人了,看這個幹什麼。】
【別管他幹什麼,我先哭為敬。】
第三層,一疊紙。十七筆流水的原始簽收單。
公證員逐頁登記。方嵐翻到批准簽字欄,翻到第五張,停住了。
簽字欄里,不是妻弟的名字。
是一個從沒在任何公開材料里出現過的名字。
蘇禾在後台交叉比對。十秒後,她的聲音發緊:「這個人是那家基金的亞太執行總監。他的公開履歷寫著,秋拍法務部,三年前離職的那名員工。」
黑屏。簽收。報關行。
三張臉,同一張臉。
方嵐把簽收單一頁一頁懟到鏡頭前。名字、簽字、金額,與公證處檔案一一對應。
就在此時,在線曲線第三次暴漲。有人扒出來,那個「離職」員工此刻就在境外基金的直播評論區里發言,試圖否認,帳號ID與黑屏操作日誌完全一致。
八千萬人面前,實錘閉環。
直播第四十分鐘,警方通報推送:該人員已列入邊控名單。
【從評論區發言到上邊控名單,用時四分鐘。】
【這效率,建議全國推廣。】
柜子最底層,還有一台老式DV。
電池早沒電了。技術人員現場恢復數據,屏幕亮起來。療養院的床,方嵐父親坐在上面,對著鏡頭。
「第一件事。小嵐十九歲撕掉的那份終身約,是我托顧青山遞進基金內部的。是個餌。」老人說得很慢,「他們咬了,就得露頭。」
方嵐站在屏幕前,一動沒動。
「第二件事。那十七筆流水,是我故意留下的線。順著錢走,能走到這張桌子底下的人。」
「第三件事。」
老人抬起右手。拇指扣無名指,三指張開。
「小嵐,門我給你留好了。路要你自己走完。」
錄像到這裡斷了。
走廊里沒人說話。陳敘看見顧青山轉過身去,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下,動作快得像是趕蚊子。
邊控名單公示當晚,妻弟給沈硯打來電話。
條件已經從收購秋拍股份,降成了「合作切割」。
沈硯聽完,只回了一句:「稍等。」
他沒掛斷。他把手機開了免提,轉給了法務團隊,轉給了辦案組,三線同錄。
然後他拿回手機:「我留你到落槌,是為了讓整條鏈在陽光下走完。現在走完了。」
電話那頭罵了句什麼,掛了。
沈硯連夜向監管方遞交申請:秋拍全程,接受審查。用自證換來了對基金在華帳戶的聯合凍結。
妻弟的落幕發生在第二天。境外基金凌晨發布聲明,與他「全面切割」,稱系「個人行為」。他站在機場貴賓通道,登機牌被地勤微笑著收回。
熱搜第一:【「我相信法律。」,法律:收到。】
薪火基金官網上線兩小時,收到第一份維權申請。申請人匿名,IP屬地,境內某頂級經紀公司辦公網段。
方嵐轉發,配了四個字:接住了。
深夜。
直播間下了播,方嵐在公證處重新裝裱父親那封信。燈光斜過來的時候,她把信紙翻過去,停住了。
背面有壓痕。極淡的鉛筆壓痕,寫信時墊在下面的另一張紙留下的。
蘇禾拿設備掃描。壓痕一點點顯形。不是文字,是一串帳號,和一句話:
「柜子你打開了,還有一個人沒開門。查查秋拍最早的合伙人名單。第一個名字,不是沈硯。」
方嵐抬起頭。
沈硯站在門口,不知站了多久。他臉色比方嵐還白。
他也看到了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