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本帶回來的第一晚,方嵐就吃了虧。
她翻到第三頁,字是藍的。翻到第四頁,字也是藍的。整本帳,關鍵頁全被覆寫過,1998年的針式列印字,針腳密得像防偽。檯燈照了十分鐘,第四頁的字開始變淺。
半小時後,那一頁只剩針孔。
林晚留的話就一句:「這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你身邊任何人。」
方嵐捏著帳本算帳:想留住內容,三天內拍完所有頁面。可拍照要燈,燈一亮,針孔顯影,帳本的存在就等於昭告天下。
她把沈硯約到頂層會議室,凌晨兩點,窗簾全拉死。拍到一半,蘇禾敲門送咖啡。
方嵐合帳本的速度比自己的反應還快。
蘇禾放下杯子,嘟囔一句「你倆半夜開會不叫我」,走了。方嵐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三秒。蘇禾在電梯裡打了個哈欠,心想:方姐最近眼神不對,帳上那點事,早晚炸出更大的。
事後回監控。蘇禾敲門前三秒,會議室角落那部內線電話響了一聲,掛斷。
沈硯查了登記。號碼戶名:鼎盛集團行政部。
「拾光裡面,」沈硯說,「有鼎盛的眼睛。」
方嵐沒接話。她在想另一件事:三天,只剩兩天半了。
第二天她讓溫荔聯繫程鶴鳴。電話接通,老頭沒拒絕,反而先開條件:「念名直播,不能你們拾光單方面辦。要官方衛視承接。我不是來贖罪的,我是要體面地死在太陽底下。」
掛電話後溫荔低聲補了一句:「他上個月查出肝癌晚期。醫生給的期限,卡在秋拍前。」
方嵐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快死的人在挑自己的刑場。
賀臨的動作比衛視的回覆快。新聞發布會,宣布設立「1998受害者撫慰基金」,首批註資兩個億。當晚#賀臨有擔當#衝上熱搜第一。方嵐的直播企劃書,三天內被三家衛視接連退回。
「他把念名提前辦成了。」方嵐把退件拍在桌上,「舊聞重炒,我們成了蹭熱度的。」
會議室沒人說話。蘇禾在角落裡啃指甲。
沈硯開口:「他搶跑,是因為他怕另一個人念。那我們就換個人念。」
他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父親沈明遠遺囑的原始公證件,其中一條從未公開:沈明遠名下20%的華聲原始股,十五年前就指定捐贈給「1998年名單上的每一個家庭」。受益人清單,第一個名字,林晚。
「賀臨開完發布會第三天,」沈硯說,「我開我的。」
沈硯的直播,在線人數破千萬。他念完受益人清單,放出第二段1998年的錄音。沈明遠的聲音:「老周,你把真帳本交給林晚,就不怕她拿著錢跑?」
周慕白的回答,隔了二十六年,砸進兩千萬人的耳機里:
「她要是想跑,2003年就不會替我燒掉自己的身份。」
彈幕停了三秒,然後炸了。
全網第一次知道,方嵐的母親還活著。
溫荔看著數據後台,手在抖。她想起自己瞞了方嵐兩件事,想起那封遞到自己手上的簡歷。她當時以為自己只是被挑中的棋子。現在她不確定,棋子是不是也被人當過槍。
直播熱度還沒退,方嵐做了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決定。
她臨時開播,面對鏡頭,只說了一句:「我確認一件事。林晚,是我媽。」
然後當場連線。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秒。十秒,在線人數從八百萬爬到一千五百萬。
林晚的聲音出來,只有一句:「程鶴鳴敢不敢來,決定了這個名單有沒有人真的敢念。我等他。」
兩千萬在線。熱搜第一易主:#程鶴鳴敢來嗎#
距離約定直播日還有兩天,程鶴鳴失聯。
助理說他離家時只帶了個舊公文包。溫荔調監控:他沒去醫院複診,去了賀臨的別墅。進去四十分鐘,被兩個保鏢「扶」出來,兩條腿不聽使喚。阿夏順著保安外包合同往下挖,掛名公司,實際控制人:鼎盛。
深夜,賀臨的電話來了。語氣鬆了,更冷。
「程老先生病得不輕,不適合上台。直播取消,秋拍你正常來。帳本你留著,我出四十億買。比你抬價搞垮鼎盛,大家都體面。」
方嵐按著錄音鍵,回了一句:「賀總,你出四十億買帳本,說明帳本上的名字,你一個都不敢讓程鶴鳴念。」
電話掛斷。技術組連夜檢查她的手機:已植入監聽程序,感染源是三個月前一次辦公系統升級包。
簽收升級包的,是溫荔的助理。
方嵐把助理叫進辦公室,沒等開口,助理先掏出手機放了一段錄音。錄音里,溫荔的聲音,在上個月密會鼎盛的人。
「溫總監讓我乾的活,我都留著底。」助理說完就走了。
方嵐在天台堵住溫荔,把錄音甩過去。
溫荔聽完,笑了。笑得眼睛發紅。
「對,我見過鼎盛的人。我爸臨死前欠著鼎盛的債,他們拿這個拿捏我,讓我遞你團隊的內刊資料。」她從包里抽出一沓紙,拍在欄杆上,「但我遞過去的每一份,都是我改過的。你以為賀臨這三個月為什麼步步踩空?」
她盯著方嵐:「我從進拾光那天起,就沒有第二家主。」
方嵐看著那沓紙。她想起簡歷,想起溫荔父親病危的視頻,想起那句「別怪她不認你」。溫荔可以排除。那賀臨第一時間知道林晚的位置,信息從哪來的?
林晚家樓下,四站地鐵,定位是公開的。可第一個知道她找到林晚、且當晚就通知賀臨的人,只能是替她查出入境記錄的中間渠道。
阿夏的上線。
她撥阿夏電話。無人接聽。再撥,關機。最後一條動態,定位在賀臨別墅三公里外的咖啡館。
失聯第二天的深夜,拾光官方號收到一封郵件。發件郵箱是二十年前停更的華聲舊郵箱,註冊人:程鶴鳴。
只有一張照片。程鶴鳴坐在病房裡,手邊報紙是當天的。日期旁,他用筆寫著一行字:
「名單我記得。借我一支話筒。」
方嵐把手機遞給沈硯,一句話沒說,直接開了播。
直播只放了三樣東西:賀臨四十億買帳本的錄音,程鶴鳴的求救照片,帳本扉頁周慕白簽名的特寫。
她對著鏡頭說完最後一段話:「明天中午十二點,直播照開。念名的位置我留好了。程老來不了,我替他念;他來了,我給他遞話筒。賀臨,你有一晚上時間決定——是被念,還是自首。」
三千萬在線。然後她下了播,關燈。
一小時後,林晚的簡訊進來,一行字:
「翻到帳本最後一頁,用紫光燈。」
方嵐沖回房間,翻出溫荔 cos妝箱裡的紫光手電。最後一頁浮出一行小字,周慕白的手書,日期2003年,他「出事」前一年:
「若小嵐看到此頁,說明她已找到阿夏。記住——阿夏是我安排在她身邊的最後一步棋,她姓什麼,帳本第37頁寫著。」
方嵐捏著帳本的手停在半空。
阿夏。替她查了林晚出入境的阿夏。跟了她四年,查帳、跑腿、通宵剪片的阿夏。
她翻到第37頁。
針孔字跡在紫光下顯出來。她看清第一個字的瞬間,指尖抖得捏不住紙。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車燈熄滅。
阿夏從車裡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