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嵐衝進接線室的時候,林晚已經把耳機摘了,掛回架子上,動作跟收工一樣。
「你早就知道。」方嵐說。
林晚沒否認。她拉開椅子坐下,「三年前,一條簡訊。六個字。」
「哪六個字?」
「別找我,帳沒清。」林晚說,「我回了一個『好』。之後三年,我沒發過一個字。」
方嵐站在門口,半天沒動。三年。她媽瞞了她三年,跟她爸瞞了她二十六年,是同一種瞞法。這個家的基因里,原來寫的是沉默。
「你現在瞞不住了。」林晚從包里拿鑰匙,開了牆邊的保險柜,取出一沓牛皮紙袋,「我也不打算再瞞。」
紙袋裡是一張匯款回執。2003年,經手欄最後的簽名,賀臨。回執右下角的轉帳時間戳,比賀臨簽署的日期,早了十一天。
「錢先走了,簽名後補的。」林晚把回執拍在桌上,「周慕白不讓我去,是怕我當眾翻這筆帳。我今天就是要翻。」
方嵐看著那張紙。十一天。補簽名的人在掩蓋什麼,掩蓋的不是給錢,是錢的去向。
「我陪你下去。」她說。
「你按我說的做。」林晚站起來,「照常開播。我一個人都不見。」
凌晨四點,沈硯還在做聲紋復盤。方嵐給他泡了杯濃茶,他頭沒抬。
「背景音是假的。」半小時後他開口,「不是海浪,是老式錄音棚的環境音效帶。華聲九十年代用那種東西配節目。」
方嵐的茶停在嘴邊。
「還有。」沈硯把屏幕轉過來,「加密帳號的通道前綴,跟一個月前劫持阿夏渠道的前綴,同源。」
「賀臨在線?」
「兩種可能。」沈硯說,「要麼你爸用的是華聲舊設備。要麼,賀臨那邊全程聽完了直播,一個字沒落。」
方嵐把杯子放下。哪個答案都不好受。
天沒亮,溫荔在工位上罵了一聲。#周慕白詐死賣慘#,三分鐘衝上熱搜前三,水軍文案里引了一句話——那句話只在鼎盛內刊的原始版里出現過。原始版全公司看過的人,五個。
「內鬼。」溫荔說,「五個人里挑一個。」
查內鬼的路沒走通。技術組剛把排查範圍圈出來,阿夏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1998年鼎盛創始元老名錄,『周慕白』三個字還在。」她說,「直系親屬有權約見老員工,調閱舊檔。我的戶口本上,名字就是周夏。」
方嵐看著她。用你爸的名字,去查你爸的事。
「總要有人先走進那棟樓。」阿夏說。
方嵐點頭。她心裡清楚,這一步棋,是全屋四個人里最狠的一步。阿夏進鼎盛,等於把二十六年的假姓,當眾還給了真的。
早八點,直播照常開。全網機位對準鼎盛大廈。
九點沒到,賀臨先動了。大廈外立面巨幕點亮,滾動一行字:歡迎周先生回家認親。樓下擺了花,擺了橫幅,一場清算直播,被他提前改成了孝子公關秀。評論區風向開始晃。
「他搶跑。」溫荔說,「把『認罪』包裝成『認親』。」
方嵐盯著屏幕:「看誰下車。」
九點整,一輛舊計程車停在大廈門前。車門打開。
下來的不是周慕白。是鄭伯。
老人沒上樓。他站在台階下,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和一個U盤,對著鏡頭說:「老周讓我先來,把這二十年欠賀家的帳,念給你們聽。」
彈幕炸了。替周慕白跑腿的人,是賀臨的舊顧問。這道題全網算不通。
U盤裡的東西算通了。1999到2003年,鼎盛內部轉帳憑證,兩億七千萬每一筆的去向,筆筆有據。最後一筆「銷帳確認」的經手簽名,落款那年,賀臨十六歲。
「他不是不知情的繼承人。」沈硯對著鏡頭念完比對結果,「他是未成年時就簽過字的經手人。」
頂層反應比預想快。律師團當眾宣讀一份1998年的《諒解協議》:周慕白收錢封口,領款簽字人,林晚。
方嵐還沒接話,接線室的信號先進來了。林晚把匯款回執原件拍在鏡頭前,紙面占滿全屏。
「補簽的十一天,補的就是這個。」她說。
沈硯的筆跡比對同步出結果:協議上「林晚」二字的筆跡,與賀臨生母的舊簽名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賀家偽造協議。」方嵐對著鏡頭說,「用自家人的名字,替我媽頂了二十六年罵名。第37頁那個『周』字改姓的規矩,賀家比誰都熟,他們也幹過。」
在線人數衝過八千萬。
程鶴鳴念名單念到第40個。他撐著桌沿,額頭全是汗,方嵐第三次伸手想接話筒,他攥著不放。
「名單當年有副本。」念完最後一個名字,他喘著說,「1998年華聲台慶彩排,名單是節目道具,被攝像機拍進去了。副本不在紙上,在錄像帶里。」
溫荔的手已經在了。華聲資料庫,2000年台址搬遷,一批舊錄像帶以「損毀」名義報廢,報廢處置單的簽字人:鄭伯。
鏡頭切回樓下。鄭伯從公文包里,取出一盤貼著華聲舊標的錄像帶。他把帶子舉到鏡頭前,站得很直。
他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六年。
片段接進直播。1998年彩排現場,白板上41行名字,清晰可見。第41行被一個穿夾克的年輕人擋著。鏡頭掃過側臉,年輕的賀臨,當年就在彩排現場。
畫面定格,推近。第41行,兩個名字並排。
一個叫周慕白。另一個,被鄭伯的手掌擋住了。
直播間安靜得能聽見設備的風扇聲。第41個是我自己,這句昨夜的話,現在成了半句謊。
錄像帶末尾沒切乾淨,錄進了彩排間隙一句對鏡頭外的低語。現場聲紋實時跑完,結果掛上屏:與昨夜連線聲音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
周慕白活著。昨夜說話的,就是他本人。
鄭伯把帶子放下,展開信,念最後一行:「老周說,他不上樓。他要方嵐一個人,帶一樣東西下來見他。」
「什麼東西。」方嵐說。
鄭伯抬頭看向鏡頭,一字一頓:「帳本第42頁。那本帳,從來不止41個名字。」
直播間鏡頭掃過來。方嵐低頭翻開帳本最後一頁。
紙頁邊緣,有半枚她從沒注意過的撕痕。顏色,比第41頁的撕口,還要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