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公告發出十分鐘,熱搜第一換了詞。
「華聲台取消方嵐直播權限」。
通稿寫得很客氣:為保護歷史檔案與相關人員隱私,董事會提前至今晚十點表決。最後一句,把方嵐定性成「未經授權傳播內部資料的主播」。
方嵐看完,把手機遞給溫荔。
「錄像備份幾份?」
「三份。你要的三個版本也切好了。」溫荔把屏幕轉過來,「第一段,姜維川講話,隨時能放。第二段,你父親調試設備。第三段——」
「封存。」
彈幕開始問:「第三段是什麼?」「為什麼不放?」
方嵐沒答。第三段她壓著。全放完,對面就沒有非談不可的理由了。
「文件哈希和上傳時間已經掛進直播間,八個平台都有。」溫荔說,「現在誰想刪,得先向八個平台解釋。」
方嵐盯著那串哈希值。她要的不是這段錄像播出去,是所有人都看見它刪不掉。東西被證明存在過,銷毀這個動作本身,就成了新的證據。
溫荔忽然把畫面右下角放大。
「你看這個編號。」
一串數字,華聲台早年的節目編號格式。溫荔查了五分鐘。
「不屬於事故檔案。是一檔節目。九八年十二月十五日,現場直播,《零點直播室》。這檔節目九八年之後從節目表上消失了。」
阿夏在後台喊:「網友翻到當天的報紙了!華聲台那晚臨時停播,將近一個小時!」
「停播理由?」
「有三個版本。」阿夏把三張截圖排開,「九九年說是設備故障。零二年台慶特刊寫的是演播廳漏電。還有一份主持人訪談,說是突發疾病。」
一件事,三個解釋,每個都蓋著台里的章。
鄭伯在直播間外說:「停播理由比台里的頻道還多。」
「別發。」方嵐說,「溫荔,逐條標出處,收著。」
「收著幹什麼?」
「等姜維川親口挑一個。他挑哪個,哪個就是他批的。」
華聲台樓下。周慕白抱著電腦跟上來,在門口被保安攔住。
「臨時通行名單,您不在上面。名單只有股東和工作人員。」
「我姓周。」
「名單上沒有周先生。」
方嵐停下,回頭,正對鏡頭。
「我問一句。二十六年前,你們把這個人寫進死亡檔案。現在他活著來了,進不去。」她指向樓里,「當年主持改制、簽封存手續的人,今晚能進去主持表決?」
保安捏著名單沒接話。名單是下午印的,那時候沒人告訴他,死人會來開會。
阿夏在後台報:「門口這段,熱搜第二了。」
兩分鐘後,裡面送出一張臨時通行證,末尾多了一行列印體:周慕白。沒人承認是誰加的。
聞世錚從車裡下來,手裡一個文件袋。
「三封信的原件,創始董事證明。」他把袋子交給方嵐,「還有件事。董事會連夜改了議事規則,今晚不討論歷史責任,只表決你的直播權限。」
方嵐接過袋子。她聽懂了。他們不碰檔案,只碰她。權限一輸,之後她放出的每一段畫面,都會被定義成違規傳播。證據還在,說話的人先閉嘴。
「那我給他們加一條。」
會議室里,表決開始前,方嵐遞交了一份新議案。
「先表決原始檔案是否允許銷毀。第七櫃完整錄像作為關聯材料提交。」她停了停,「第三段封存,今晚不播。錄像里出現兩個人,姜維川,和我父親。」
姜維川的代理人當場起身:「利用亡父製造輿論!要求當場播放全部內容!」
「不播。表決完再說。」
十點整,姜維川進來。兩名老董事跟著,律師走在後面。
他沒避鏡頭,坐下第一句話:「我是去過舊演播廳。普通彩排。」
方嵐問:「彩排為什麼用現場直播編號入庫?」
「年代久遠。檔案管理員前幾年過世了,沒法證明誰改過。」姜維川說得很慢,「方小姐,死人不能作證,活人不能只靠猜。」
方嵐朝溫荔點頭。
一份節目流程表投上大屏。
十二月十五日晚。原定主播一欄被劃掉,旁邊一行小字:臨時更換,現場錄音由方崇明負責。
最後一欄,批示。
「不得留存完整母帶。」
鋼筆字,落款姜維川。
「字不是我簽的。」
後排一位老董事開口:「這支筆我認得。改制那三年,你天天別在口袋裡。」
彈幕滾過一行:「筆都認得,字不認得?」
姜維川的律師低頭翻材料。來之前,委託人給他的說法是流程問題。現在流程表上有一行鋼筆字。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姜維川沒回頭。
主持人宣布進入表決程序,要求方嵐關閉直播,上交全部設備。
方嵐沒動。她把鏡頭轉過去,對準第一排。
「李董事,原始股百分之四,姜維川代持協議的見證人。」
「陳董事,百分之二點五,改制辦公室時期任姜維川秘書。」
她一個一個念。念到第四個,有人低頭看手機。念到第六個,陳董事盯著鏡頭。那百分之二點五是姜維川給的,現在全國都在看這一排人。他和旁邊那位同時舉手。
「我提議延期。」
「附議。」
姜維川的律師:「議事規則不允許,」
「規則是你們連夜改的。」方嵐說,「改的時候沒寫這條?」
鄭伯在直播間外說:「剛才規則還不同意,現在規則自己舉手了。」
會議室大屏亮了。程敘的預錄聲明。
「以現任管理層身份,即日起暫緩執行一切刪除直播、封存原始資料、清理伺服器的命令。」屏幕上出現一封內部郵件,「三天前,姜維川要求技術部門清空舊演播廳伺服器。原文如下。」
姜維川拍桌:「程敘越權!他利用方嵐奪董事會的控制權,今晚從頭到尾是兩個人做的局!」
方嵐把鏡頭轉回自己。
「程敘,郵件三天前就有,為什麼今晚才放?」
屏幕里的人停了幾秒。
「還有第七櫃。」方嵐接著問,「你早就清楚裡面有什麼,為什麼不交給警方,不交給檔案部門?」
姜維川的律師想攔,姜維川抬手止住了。他需要聽清楚,程敘到底交出去多少。
程敘沉默了很久。
「我拿第七櫃的錄像,跟姜維川換過一次條件。我想保住台里。」他說,「代價是放走了一個清楚全部經過的人。」
會議室沒人出聲。
方嵐看著他。調解室里那句「我沒有更好的辦法」,原來後面還有半句,每一步的帳,都有人替他付。
角落裡,周慕白把周慕青留下的那枚銅鑰匙翻過來,對著燈,拍照,放大。
「背面刻了編號。」
方嵐湊過去。
C—07—控制。
「不是地下第七櫃。」周慕白說,「是舊演播廳控制室。」
方嵐站在原地,兩秒鐘想完一件事:第七櫃的錄像,姜維川清楚在裡面。清楚,還留著。留著給人找的東西,叫誘餌。
調解室那三封信,兩封在銷毀清單上,第三封在程敘手裡。誘餌不止一個。
真正的東西在控制室。節目切換記錄,從沒進過檔案系統,也從沒進過任何人的清空名單。誰下令停播,那一晚誰換了信號,紙上都有。
她轉身,面向鏡頭。
「今晚誰投票取消我的權限,誰就得回答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怕我打開控制室?」
姜維川扶著桌沿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響。整場表決,他頭一回搶在所有人前面動。
表決器開始讀秒。
就在這時,舊演播廳方向傳來設備啟動的聲音。會議室大屏、樓外大屏、八個平台的直播間,同時切進一段新畫面。
舊控制室。年輕的方崇明站在控制台前,回頭看向鏡頭。
「姜主任,您確定要把這一段也刪掉嗎?」
畫面外,一個聲音傳過來。
「先把門鎖上。」
是姜維川的聲音。
彈幕滾成一片白。阿夏在後台喊:「在線人數破紀錄了!」鄭伯的茶杯扣在了桌上。
而舊演播廳那頭,控制室的門鎖響了一聲。
從裡面打開的。
裡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