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為何我會聽不明白？」
孫青坐在那，面色平靜，緩緩道：「當交河縣脫穎而出，陛下想要用我盤活河間府的時候，我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
「我也想過，但凡是有一條活路，我必然不會做到這一步、」
孫青面色嚴肅。
他並未說謊，並且字字發自肺腑。
孫青心思從未變化過，都是想要活著而已。如果崇禎不讓他活，那就怪不得他了。
孫青負手而立，身後是宋濂、孟兆祥、趙龍、以及幾個府衙核心幕僚。
他手裡的硃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河間府城西門出發，筆直往西，一直延伸到輿圖邊緣那條標著「保定府界」的虛線。
「諸位，」他開口，「眼下城外難民三萬餘，加上城內原有百姓，河間府的人口已經翻了將近一番。」
「城內空地滿了，作坊滿了，農田也到了極限。可城外呢？」
他用筆桿點了點那條線：「河間府城到保定府界的這一段，東西四十里，南北六十里，沃野平疇，荒了大半。」
「當年因為流寇和旱災，百姓逃散，田畝拋荒，如今全是野草。若是有人去開，這些地，每畝年產兩季，養活五口人不成問題。」
他放下硃筆，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屋中每一個人：「我要在河間府城外，沿著保定府界，再修一座城牆。」
此話簡直如同驚雷炸響，眾人萬萬不敢想，孫青一開口，竟是如此大膽的言論。
孟兆祥聲音急了：「大人，按《大明會典》規制，地方州府城垣修築，需報工部核准，由巡撫衙門勘驗後方能動工。」
「咱們若私自修築城牆，越過了府界，那是擴城，是建新城。這不合律法。一旦被朝廷知道，罪名不小。」
孫青好笑，臉上全是滿不在乎的神情：「朝廷都已經將我們逼到這個份上了，難道我還在乎這一點罪名嗎？」
「連臣賊子的帽子不都給我扣上了嗎？」
一時啞然，是啊！還有什麼是比這個罪名更大的？
蘇就大手中算盤打的噼啪作響：「大人，四十里長的城牆，就算只建一道土牆，也得幾十萬工。」
「眼下城裡的作坊才剛緩過氣來，再去修這麼一座城牆，怕是三年都未必能完工。」
「更不要所消耗的人力財力！」
這一點的確是最難辦的事情，孫青略微沉思：「你說得對，所以我們只能夠開源節流，先修建重要關卡！」
宋濂的聲音很低沉，他考慮的東西，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大人，我只有一句話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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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這麼做，河間府便不再是河間府了。它是一座城外面套著一座城，一塊地外面圈著更大的一塊地。」
「朝廷看著暫且不論？督師公那邊，您要怎麼向他交代？」
孫青停止高談闊論。
剛才說的一切，也並非僅是孫青空談。他想的清楚，也想的透徹。
這件事情唯有這麼做，才能夠看見希望。
孫青沉吟片刻，緩緩道：「我需要交代什麼？」
「宋公，您這麼說，的確是有些為難孫大人了。」孟兆祥年齡略大，不明真相勸說：「既孫大人與孫閣老是一家人，他更應該理解孫大人的苦衷。」
「如今已是不得已，朝廷裡面步步緊逼，難道真的要讓孫大人束手就擒嗎？」
古時候世家大族，門楣高於一切，族規重於王法。
家中子弟無論在外做官還是經商，遇了大事都不敢擅專，須得先回祠堂稟過族長，由族中長輩合議定奪，族譜上一筆落下，便是不可更易的鐵律。
一飲一啄皆聽命於宗房，一榮一辱俱繫於門庭。
孫承宗作為孫家第一的話語權，他的看法，自然比什麼都重要。
按理說，蘇就大他們僅僅只是外人而已，自然是沒有開口資格。
可預見這種事情，仔細斟酌之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宋公，這我也想說兩句。」
「一個家族若是能夠培養孫大人這樣的神人來，那才真的是祖墳冒青煙的事情。」
「對於一個家族來說，這是多大的榮耀啊！孫大人做的事情，也是為了救民。要我說，縱然是賭上整個家族，也應該支持自己家的孩子才是。」
二人均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來評價這件事情。
要真是自家子弟，定然毫無疑問。
偏偏孫青，就連高陽孫氏的大門，都沒有邁進過。
「沒事的。」孫青語氣放輕：「我知他為人，也知他行事風格。可我所做之事，並未違背他做人意願。」
「更何況，凡事也要分對錯。人總不能只是一味愚忠吧！」
宋獻長嘆一口氣。
臉上滿是無奈之色，苦澀一笑：「孫大人，你說的話自然是字字句句走在理。」
「可督師公這人……」他說著，又輕嘆一口氣。
孫承宗這一生，信的是忠君報國四個字。
歷史上，他可以對朝堂上的朋黨之爭冷眼旁觀，對崇禎的剛愎自用暗自嘆息，可只要皇命一下，他仍會二話不說披甲上馬，替大明守那最後一道關。
在他看來，反賊就是反賊，不管是因為饑荒還是冤屈，但凡揭竿而起對抗朝廷的，便是禍亂天下的根源，該剿則剿，該撫則撫，絕無姑息之理。
所以，縱然現在，他看不上王在晉的急功近利，也未必事事認同崇禎的決斷，可若有人問他這一輩子要為誰而戰，他會站出來。
也正是因此，高陽孫氏四十多口人，最後還會落得以身殉國的地步。
那樣沉痛的事情，孫青是打從內心，不想再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
「罷了，我會將這兒的事情書信一份，只怕督師公能明白大人您的不易。」
宋獻說罷，便要動筆。
孫青卻擺擺手：「不必了。」
「想必會有人，先一步將此處發生種種，先一步告訴他。」
宋獻霍地抬頭：「我更要搶在他們前面。」
「無所謂的。」
孫青臉上全是不在乎的樣子，嘴角上揚，冷冷一笑：「對也好，錯也罷，都不重要。」
「只要你將最近的事情，一一記錄詳細，至於其他的一切，就交給他自己來判斷吧！」
宋獻雖不解孫青做法，可聽見此話，還是苦笑一聲，鄭重點了點頭。
「那就，聽大人的吧！」
孫青點點頭，今日書房之中，全是孫青值得信賴的人。
也不再耽擱和猶豫，立刻說道：「事情既然已經說清楚了，那就好。」
「現在還是先商量一下，安頓難民，修建城中城的事情。」
宋濂連夜擬好了章程，次日在府衙大堂上鋪開，一條一條念給眾人聽。
「凡城中能動的，不論男女，全數編入工籍。壯勞力出城修牆，沿官道和要道口設關卡，先築土坯，再包磚石。」
「力氣小的、年紀長的，編入開荒隊，城外荒地按片劃分。」
「以後河間府分一城二城。一城維持原樣，城裡的百姓仍享受先前的待遇，一切照舊。」
「二城則從零開始，新入城者先喝稀粥，住集體棚屋，每日上工領工牌，憑工分換糧。」
「直到二城的經濟能自給自足，那邊的百姓才能與一城同等。」
「若有人憑手藝、憑力氣、憑本事，能在一城招工中被選上，便可提前遷入一城，不受二城規制限制。」
下面嗡地一聲議論開了。
有人拍大腿叫好，有人攥著拳頭低聲說「有奔頭了」。
更有人迫不及待的喊：「孫大人，俺會壘牆。俺能幹，俺要掙工分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