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大步走進院子,身後還跟著宋濂。
他看了一眼沈君如手裡的劍,眉頭擰成一道深溝:「君如,胡鬧,把劍放下!」
沈君如咬了咬嘴唇,手腕一翻收了劍,退後兩步。
孫承宗沒有再看她,他走到孫青面前站定:「孫青,你是不是該給老夫一個解釋?」
「陛下親口說你私修城牆、收編驛卒、抗拒朝廷兵馬,說你狼子野心、圖謀不軌。」
「老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你告訴老夫,這都是怎麼回事?」
孫青朝孫承宗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頭掃了一眼院中的人。
「宋濂,」他開口,聲音不高,「把院門關上。今夜旁人一概不許在這院子裡待著。」
宋濂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去,把院門合攏。
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幾個知道內情的人。
孫青親自搬來椅子:「祖公,您坐。」
「別這麼稱呼我,我這把老骨頭,可受不起孫大人如此稱呼!」孫承宗冷漠的瞥了孫青一眼,語氣裡面說不上來的冷漠。
更是補上一句:「我孫家本就沒有你這麼一號人,我孫承宗更不存在多出一個叫孫青的孫子。」
沈君如站在旁邊,神色暗淡了幾分。
這些話,說出來,的確很扎人。
孫青依舊不生氣,臉上表情依舊。
笑吟吟的看著他,緩緩道:「祖公,我如此,也是迫不得已。」
說罷,轉頭看向宋獻:「宋公,這段時間我讓你記錄的東西,可還在?」
直到這一刻,宋獻才反應過來,孫青讓他記錄的東西作用到底是什麼。
眼睛瞬間亮了,馬上去拿。
然後,雙手顫抖著,捧著冊子:「督師公,您先看看這個吧!」
孫承宗眼中帶著疑惑之色,可他相信宋獻。
將冊子接過來,越看,越心驚。
最後驚呼一聲:「陛下竟讓河間府拿出十萬兩銀子?」
宋獻點頭。
孫承宗沉默許久,顯然也是不認可這種做法。
可最終,所有的怨懟都在化為一聲嘆息:「你不肯給銀子,在陛下眼裡,就是謀反。」
「孫青,哪怕你有一萬個理由,哪怕你心裡裝著十萬百姓,只要陛下一道旨下來說你反了,你就是反了。」
「忠君報國四個字,容不得半個『但』字。」
孫青站在他面前,沒有反駁。
好久好久,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倦意:「祖公,如今這個環境,誰能有這麼多銀子?」
「先不說我沒有,哪怕我哀求楊青青動用嫁妝,那河間府怎麼辦?」
「河間府的銀子每一文都有出處,城外還有三萬人等著活命。我若是把那十萬兩掏出去,不出一個月,城外就要餓死人。我不是反,我是被逼到這個份上的。」
這話說出來,的確令人難堪。
男子竟要動用妻子嫁妝,何其丟人。
孫承宗抬眼看著他,目光里的嚴厲沒有鬆動分毫:「被逼到這個份上?」
「天子為君,臣子為仆。僕人的命是君給的,僕人手裡的銀子也是君給的。」
「陛下要你拿,你就該拿。拿了之後粥棚怎麼辦、難民怎麼辦,那是你的事。你不能因為自己難,就說陛下的旨意不對。」
說到最後,孫承宗語氣加重:「更不能因此謀反!」
「我並沒有謀反!」孫青加重語氣。
孫承宗聲音拔高:「難道王在晉說的都是假的?難道他傷成那樣不是你打的?」
「他不過是來拿你回京問話,你為何就反了?」
孫青轉頭看了宋濂一眼,宋濂會意,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
詳細的現場記錄,字跡工整,日期時辰、人物地點無一遺漏。
王在晉如何拔刀,如何斬殺老人,如何逼得士兵動手。
孫承宗低頭看了幾行,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又看完重新看向孫青時,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光。
氣得發抖:「王在晉他敢對難民動刀?」
「對!」
孫青聲音鏗鏘有力:「我和他根本沒有見面,甚至都沒有說上一句話。他為何會到來,又為何要屠殺難民,我均是不是。」
「當我出城時,難民正在被屠殺。」
「我當時也是憤怒至極,這才動手!」
所有的事情,都和孫承宗聽到的不一樣。
但他相信,宋獻不會騙他。這些詳細的記載,更不會騙人。
孫承宗攥著那份文書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
他站定了,把那文書折好塞進袖中,轉過身來看著孫青:「王在晉這是喪心病狂!陛下若知道真相,絕不會容他。」
說到這兒,孫承宗語氣也放軟許多:「你隨老夫進京,老夫親自帶你面聖,當面把這份記錄呈上去,讓陛下看看他王在晉到底幹了什麼。」
他上前一步,手按在孫青肩上,力道沉而穩:「陛下到底還是廉明的,只是被奸人蒙蔽了眼睛。」
「你跟著老夫走,老夫替你說話,替你把河間府的事說清楚。你信老夫。」
孫承宗的聲音十分誠懇。
孫青看著,發出一聲苦笑,長嘆一口氣。
「我相信你。」不等孫承宗高興,孫青話音一轉:「可我不相信朱由檢!」
「還不住口,你如何能直呼陛下名諱?」
孫承宗氣的跺腳:「你可知,這是多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您還不明白嗎?」孫青語氣裡面,全是無奈:「河間府太肥了,陛下要的何止只是這十萬兩銀子啊!」
「我一條性命不足以,我河間府的百姓該如何?那些源源不斷趕來河間府的難民改怎麼辦?」
「難道就連他們最後的希望,都要斷了嗎?」
孫承宗嘴唇動了動,開不了口。
孫青給了他一定考慮的時間,這才接著說:「祖公,您方才說,臣子的命是君給的,臣子手裡的銀子也是君給的。」
「可大明的銀子,早就不夠花了。遼東欠餉七十四萬兩,陝西賑災年年要錢,驛站裁了省下的銀子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朝廷到處是窟窿,哪兒都缺錢,哪兒都等米下鍋。就算我把河間府那十萬兩銀子掏出去,也不過是往一口漏了底的鍋里倒一碗水。」
他頓了頓,看著孫承宗的眼睛,聲音沉了幾分:「河間府這一畝三分地,是我從無到有。它養活了幾萬人,這幾萬人在城外替朝廷擋著災、替朝廷養著民。」
「我想做的,只是在大明這條船沉下去之前,替它留下一片還能站人的地方。」
他說到這裡,忽然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坦坦蕩蕩:「我不會領兵打仗。我不會像您那樣在遼東築城守關、跟後金鐵騎正面硬碰。」
「可我會治民,會種地,會織布,會讓百姓在餓死之前還能喝上一口熱粥。」
「您替大明守的是邊關,我替大明守的是百姓。沒有百姓,邊關守住了,也是個空架子。」
孫承宗明顯是被孫青的話觸動了,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孫青繼續說下去,聲音放輕了些:「您想想您自己。您在遼東守了那麼多年,修城、練兵、舉薦將才,哪一樁不是為了朝廷?」
「可結果呢?閹黨一封摺子,陛下就把您罷免了。」
「您做錯什麼了嗎?」
「就因為您功高,您威望重,您在那地方待得太久了,陛下心裡頭擱不下您。您是忠臣,可忠臣有時候,偏偏是因為太忠了才讓人害怕。」
孫承宗坐眼神深遠而複雜,像是被那句話牽出了一條很長很長的線,一直拉回到很多年前那些風雪交加的遼東城頭。
「若陛下執意殺我呢?」孫青問。
孫承宗鄭重思量,最後一字一句的說:「你是我孫氏子弟!」
「你若錯了,我孫承宗親手了解你的性命。若沒錯,除非孫氏滿門不留一人,否則,任由誰也不可動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