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李銳對這個偶遇兩次的絕美婦人,是懷有一些警惕之心的。
之前分析過了,這女人絕對是某個身居高位的夫人。
可從始至終,又沒看到有關她身份的關鍵信息。
李銳只好淡淡回復道。
「隨便轉轉。」
「將軍從定州來,可經過了安喜縣?那是我的故鄉。」
「哦?你是定州人?」
「對,祖籍定州,家父曾在定州做過進奏使。」
「原來是同鄉,此次來京城受賞,倒是沒有經過安喜縣,不過出征之時,在安喜縣駐紮過一段時間。」
聞言,馮瑤眼前一亮!
「原來你也是定州人,安喜縣現在如何了?我雖遠在汴梁,卻也關心故鄉。」
李銳表情一收,沉聲道。
「定州已經殘破不堪,安喜縣即便是大縣,人口也已五不存一。
其他小縣村落,常年被契丹襲擾,更是十室九空,餓死、被殺者不計其數。」
馮瑤一呆。
她本想著同為定州人,問一下故鄉狀況,拉近一些關係。
可沒想到。
李銳一開口就是大實話,而且這大實話也太慘烈了些。
不等馮瑤說話,宮娥雲蓮便豎著眉頭道。
「你莫要編瞎話嚇唬我家夫人,如今朝廷大勝契丹,外揚國威,內富於民!
百姓安居樂業,哪有你說得那麼悽慘不堪?」
這回輪到李銳驚訝了。
「汴梁人難道都不知道邊鎮的情況嗎?」
見馮瑤和雲蓮全都一臉茫然,李銳這才明白過來。
怪不得剛剛勘察汴梁城防,目光所及之處,全都鬆散至極!
敢情汴梁人只知道打了勝仗,卻壓根不知道形勢的嚴峻!
契丹是敗了,可算來算去,也就折損了一萬多騎兵而已。
人家回到草原,再搜羅搜羅,招募兵勇。
等來年南下的時候,又是八萬、乃至十萬鐵騎!
到那時,還指望老天爺再降下一場大風沙不成?
對此,李銳嗤笑一聲。
這聲嗤笑似乎傷到了雲蓮,她頓時臉色通紅,急叫道。
「你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對?」
李銳卻抬起馬鞭,往北方一指。
「我無意與你爭辯,你若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往北方去看看,不用走多遠,三十里足夠。」
雲蓮呆呆望向馮瑤,心中對『國泰民安』的大晉朝,產生了一絲懷疑。
馮瑤同樣如此。
她看得比雲蓮通透,所以知道國家沒有那麼容易。
但她也萬萬沒想到。
局勢竟然有李銳說的這麼嚴重!
馮瑤一咬牙,對李銳道。
「將軍可否同行?」
李銳自然是不願意的。
奈何馮瑤用誠意打動了他。
一支極其精美的金簪作為報酬,價值起碼一百貫!
這支小小的金簪,賣了換成的糧食,足以養活30個成年男子一整年!
這女人真他娘的有錢!
李銳嘖嘖兩聲,將金簪收入懷中。
「我只負責指路,安全工作交給你的護衛。」
說著,李銳指了指城門口。
那裡兩百侍衛親軍正在待命。
馮瑤抿了抿唇,點頭同意。
李銳騎馬走在前方,心中對馮瑤的身份已經有了猜測。
長相極為貌美,出手極為闊綽,祖籍定州。
而且身邊的護衛還是禁軍!
會是誰呢?
好難猜啊……
李銳在猜測之前,還對馮瑤敬而遠之,怕惹上麻煩。
可現在猜到了大概,卻又心裡痒痒,頻頻回頭。
沒記錯的話,後晉亡國之後。
皇后馮氏和石重貴一起,被契丹人擄走。
一路北上,千里苦寒。
因為她生得貌美,契丹人數次想要凌辱,她都以死相逼。
後來也不知道有沒有被侮辱。
只知道史書記載,她好幾次尋找毒藥,想要拉著石重貴一起服毒自盡。
但沒能如願,只能強忍屈辱,悲慘隨行。
可以說非常悽慘了。
此時的馮瑤,還壓根不知道一年之後,她就會淪為契丹人的囚奴,受盡凌辱。
李銳頻頻回頭,也是惋惜這個女人的命運。
當然。
有沒有別的想法就不知道了。
不過,這麼貌美的女子,最終淪為契丹蠻夷的囚奴,實在不應該!
……
一路走到日上三竿,距離汴梁已經很遠了。
官道上只有他們這一行的車馬,完全不見其他人的蹤跡。
馮瑤茫然望著空蕩蕩的官道,不解道。
「怎麼如此蕭索?當初我入京之時,這裡車馬繁多,市集遍布,這才過去幾年?怎麼……」
雲蓮也被這詭異的寂靜嚇到了,縮在馬車上,不敢出聲。
李銳瞥了一眼後方跟著的禁軍,發現那些禁軍也同樣驚奇!
這說明,這群養在京城的少爺兵們,壓根沒見過真正的殘酷。
這種兵,怎麼能抵擋契丹?
走出二十多里後,在一處村落停下歇腳。
馮瑤命令幾個禁軍士卒,在村落購買一些充飢的糧食。
然而。
那幾個禁軍才剛剛跨過前方的田埂,便瞬間怪叫起來!
「啊!!」
驚恐的聲音,讓整個車隊都毛骨悚然!
馮瑤慌亂無比,強裝鎮定道。
「發生了何事?」
李銳微微皺眉,按著刀上前。
剛剛靠近,一股惡臭傳來。
打過仗的人都熟悉,這是屍臭。
忽略被嚇得發抖的禁軍,李銳往田埂里一瞧,頓時默然嘆氣。
馮瑤正欲上前,李銳提醒道。
「別看了,回去吧。」
可馮瑤此行,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大晉朝粉飾的太平里,到底是什麼情形。
她自然不會退後。
李銳見狀,讓開身位。
馮瑤才上前看了一眼,瞬間瞳孔收縮!
臉色唰的一下,變得煞白!
胃裡一頓翻江倒海!
馮瑤幾乎瞬間回頭,死死抓住雲蓮的胳膊,彎腰狂吐了起來!
雲蓮被嚇得顫抖,壯著膽子也瞟了一眼。
嘔吐之人頓時變成了兩個。
李銳漠然望著。
等兩人吐得差不多了,這才解釋道。
「國家連連大戰,糧草軍費,皆出自百姓之口。
百姓背負著苛稅重賦,一年收成的糧食交了稅,連自己都養不活。
倘若家裡懷了孩子,即便生下了,母親也沒有奶水養育,就只能溺死在水溝里。」
那田埂水溝之中,發出惡臭之物。
不是別的,正是十多個被溺死發臭的嬰孩!
馮瑤早已吐得昏天暗地,心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天底下,竟然還有這樣的慘劇!
逼得一個母親,親手溺死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這世道,當真給人活路嗎?
正當馮瑤懷疑人生之際。
李銳又添了把火。
「這裡還算好的,距離汴梁才三十里不到,再往北方過了滑州,你就能看到人吃人,易子而食,殺妻賣肉……」
「不要說了!!」
馮瑤嘶聲大喊,臉色早已慘白一片。
李銳見她快要崩潰,也不再多言。
馮氏只是個皇后,跟她說再多,也喊不醒汴梁城內沉迷安樂的君臣。
正在此時。
有禁軍士卒驚恐大叫道。
「有人來了!是流民,好多流民!」
李銳一驚,立刻翻身上馬。
「快,離開這裡!」
見馮瑤還沒緩過神來,李銳嚴肅道。
「流民眼裡可沒有什麼皇后,你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塊充飢的肉罷了!
還不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