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風不會照表吹
2026-07-29 17:29:11
作者: 蓮生
向陽大隊那張清場確認單。
剛鎖進鐵皮櫃。
魏大成就拿著天氣記錄。
追到了門口。
「韓隊。」
「俺也去咋看著。」
「這風只記到起飛前?」
把記錄接過去。
一點。
一點十分。
一點二十。
全是西北風二級。
後頭五個架次。
一筆沒有。
田小滿撓了撓頭。
「按理說。」
「起飛前沒變。」
「後頭也就不用記了吧?」
韓長勝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風袋。
剛才還朝東南鼓。
這會兒已經軟下來。
旗尾慢慢偏向正東。
「俺也去上天以後。」
「風就歸你管了?」
田小滿一愣。
沒接上話。
許春燕從桌邊抬起頭。
「藥霧落下來。」
「得有一陣工夫。」
「飛機過的時候是西北風。」
「落到豆葉上。」
「興許就換了。」
老顧把一隻量筒放下。
「天氣不是生產隊長。」
「不能開完早會。」
「一天都照那句話辦。」
蘇青雲拉開抽屜。
拿出一張空白紙。
魏大成這回。
鋼筆早遞到了手邊。
蘇青雲一項寫下去。
作業氣象連續觀測單。
風向。
風速。
陣風。
能見度。
降雨。
觀測時間。
觀測位置。
停噴條件。
恢復條件。
氣象員。
替補人員。
信號員覆核。
飛行員確認。
地頭負責人。
田小滿低頭數了一遍。
「十五樣。」
蘇青雲把紙壓平。
「起飛前的天氣。」
「只能管起飛前。」
「飛機沒落地。」
「風就得一直有人看。」
……
上午八點多。
一輛吉普車。
後頭跟著兩輛藥車。
停在了值班室門口。
車門一開。
下來個黑臉漢子。
襖襟上別著一支鋼筆。
腋下夾著地圖夾。
他進門以後。
先掃了一眼牆上的表。
又看向桌上的新單子。
這才伸出手。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勝利公社。」
「曙光大隊。」
「書記孫守義。」
蘇青雲跟他握了握手。
「孫書記。」
「啥地?」
孫守義把圖攤開。
「西甸大豆。」
「三千一百畝。」
「草地螟。」
「十網四十六條。」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跑道驗收單。
障礙踏查單。
地空信號確認單。
清場確認單。
整十四樣。
孫守義拍了拍天氣記錄。
「縣氣象站都問過了。」
「今天西北風二級。」
「傍晚以前沒雨。」
「按理說。」
「這回總不能再卡了吧?」
韓長勝拿起天氣記錄。
看了兩眼。
手指忽然停住。
「下午三點。」
「西北風二級。」
「下午四點。」
「還是二級。」
孫守義點點頭。
「對。」
「一天都穩。」
韓長勝抬頭看向牆上的鐘。
「現在八點四十。」
屋裡一下靜了。
孫守義臉上的笑。
慢慢僵住。
他回頭看向身後。
「小范。」
「這咋回事?」
一個戴棉帽的年輕人。
從門邊挪了出來。
手裡還抱著記錄夾。
「書記。」
「俺也去看預報說不變。」
「怕到地頭忙。」
「就先寫上了。」
孫守義一把抽過記錄夾。
「風還沒刮到三點。」
「你先替老天爺記了?」
小范縮了縮脖子。
「按理說。」
「氣象站都講了。」
「呸。」
老顧抬起眼皮。
「氣象站管一大片。」
「你這塊地邊上。」
「有林帶。」
「有水泡子。」
「風拐不拐。」
「它還能跑來替你瞅?」
孫守義臉皮發熱。
抬手把那張記錄撕了下來。
「重記。」
「俺也去帶你來。」
「不是叫你提前交卷的。」
蘇青雲把連續觀測單。
夾進帆布包。
「去地頭。」
「風現看。」
「數現記。」
……
西甸豆地。
西北邊是一片開闊荒草。
東南頭。
隔著一條機耕道。
就是公社菜種田。
六十多畝。
地邊還擺著十幾隻蜂箱。
孫守義一下車。
先朝風袋指了指。
「瞅。」
「正西北風。」
「藥往東南落。」
「正好順壟。」
許春燕看了一眼蜂箱。
「正好落哪兒?」
孫守義的手。
一下停在半空。
養蜂員快步走過來。
臉色也不好看。
「書記。」
「這十六箱蜂。」
「是公社副業組的。」
「俺也去昨晚才知道打藥。」
「這玩意兒金貴得很。」
「真藥死了。」
「俺也去擔不起。」
孫守義回頭瞪向生產隊長。
「你咋沒報?」
生產隊長搓了搓手。
「蜂箱在地外頭。」
「俺也去尋思不算障礙。」
「誰問你障礙了?」
孫守義抬腳踢了踢地邊。
「藥霧長腿不長?」
「風一帶。」
「不就過去了?」
韓長勝拿過地圖。
在豆地東南角。
劃出一道緩衝帶。
「西北風二級。」
「能飛。」
「風再大。」
「或者轉成西風。」
「先停。」
養蜂員趕緊問。
「蜂箱咋辦?」
許春燕走過去看了看。
「現在搬。」
「別堵巢門。」
「挪到西北林帶外。」
養蜂員有些捨不得。
「十六箱。」
「俺也去兩個人。」
「得搬半天哩。」
孫守義把棉帽一摘。
朝生產隊長扔了過去。
「愣啥?」
「帶八個人。」
「連底座一塊抬。」
「別等藥霧來了。」
「再拿蜂蜜賠人家。」
十六隻蜂箱。
很快抬到了上風頭。
魏大成把原位置。
標在障礙圖上。
又在連續觀測單上寫下。
東南風向敏感點。
菜種田。
蜂箱原址。
風向偏西。
立即停噴。
老顧從器材車上。
搬下一隻杯式風速表。
又拿出三條窄白布。
一條插在西北地頭。
一條插在地中間。
一條插在東南角。
孫守義看得直皺眉。
「一隻風袋不夠?」
老顧抬手指向地中間。
那條白布朝東飄。
再指東南角。
白布卻斜著往東北擺。
「瞅見沒?」
「林帶擋了一截。」
「一塊地。」
「三處風都不一個樣。」
孫守義盯了半天。
沒再問。
小范拿著記錄夾。
站到了地中間。
韓長勝把表遞給他。
「會看不?」
小范點點頭。
「俺也去在公社學過。」
「那就念。」
小范舉起風速表。
等杯輪轉穩。
低頭看數。
「西北風。」
「每秒二米八。」
韓長勝又問。
「啥時候再看?」
「十分鐘一次。」
「風袋猛擺呢?」
「不等十分鐘。」
「立刻再測。」
「偏西呢?」
小范看了一眼菜種田。
「通知信號員。」
「兩面紅旗交叉。」
「收起入航白布。」
韓長勝點了點頭。
「替補呢?」
孫守義朝人群里看了一圈。
抬手叫過一個老漢。
「老崔。」
「你來。」
老崔擺了擺手。
「俺也去不識那洋數。」
「不識數就看布。」
老顧把三條白布。
朝他指了一遍。
「三條裡頭。」
「有兩條往北偏。」
「你就敲鐵片。」
「叫小范重測。」
老崔還是有點發怵。
「俺也去敲錯了咋整?」
韓長勝看了他一眼。
「錯停一趟。」
「頂多費油。」
「該停沒停。」
「費的就不一定是啥了。」
老崔咽了口唾沫。
接過鐵片。
「中。」
「俺也去盯死。」
……
十點四十。
三處風向一致。
西北風二級。
連記三次。
沒亂。
跑道實測六百七十二米。
地面硬。
兩頭淨空。
四處警戒到位。
作業區清場完成。
噴頭試水。
四隻量筒齊平。
油樣透亮。
沒有水珠。
藥液四千六百五十公斤。
封簽全對。
高建軍把算盤撥了兩遍。
「一號機。」
「首架次九百七十公斤。」
「二號機。」
「九百九十公斤。」
「都沒超。」
韓長勝坐進一號機。
先看入航白布。
又看三處風向布。
「天氣?」
小范舉起記錄單。
「十點五十!」
「西北風!」
「每秒二米九!」
「三處一致!」
韓長勝看向信號員。
「停噴?」
民兵連長舉起兩面紅旗。
在頭頂交叉一次。
又迅速放下。
「風向偏西!」
「風速過線!」
「立刻停噴!」
韓長勝點頭。
「記起飛。」
兩架安二。
一前一後衝出跑道。
孫守義站在地頭。
一會兒看飛機。
一會兒看小范。
第一架次飛完。
小范記了六次。
每一次後頭。
都有具體時間和風速。
第二架次剛飛到一半。
東南角那條白布。
忽然軟了一下。
緊接著。
朝東北斜了過去。
老崔先是一愣。
隨即抄起鐵片。
當。
當。
當。
小范抓起風速表。
跑到開闊處。
杯輪越轉越快。
「西風!」
「每秒四米六!」
民兵連長沒等人催。
兩面紅旗猛地交叉。
替補撲過去。
把入航白布全收了。
空中的一號機。
剛要壓下下一趟。
機頭立刻抬起。
噴頭沒開。
二號機跟著拉高。
繞過菜種田。
直接返場。
孫守義抬頭看著。
臉一下沉了。
「還剩一千來畝。」
「按理說。」
「四米多也不算大風。」
「能不能貼低點。」
「趕一趕?」
韓長勝從駕駛艙下來。
連飛行帽都沒摘。
抬手指向東南頭。
「你去看。」
孫守義順著他手指望過去。
原本朝東南飄的藥霧余帶。
已經讓橫風拉長。
貼著地邊。
往菜種田方向散。
最外頭那一道。
離邊界只剩二十來米。
許春燕從緩衝帶里。
撿回三張落點紙。
裡頭兩張。
只有稀疏濕點。
最靠外的一張。
濕點已經偏到紙邊。
她把紙遞過去。
「再大一點。」
「藥就出界。」
孫守義捏著紙。
臉色發緊。
生產隊長還在旁邊嘟囔。
「風興許一會兒就過去。」
「先裝藥。」
「省得耽誤。」
老顧轉頭啐了一口。
「呸。」
「風沒定。」
「你先給飛機背一噸藥。」
「拿著雞毛當令箭。」
「誰叫你搶這點工夫?」
蘇青雲看向高建軍。
「不裝。」
「藥桶封著。」
「油也不加。」
孫守義搓了搓臉。
「公社晚上等完成數哩。」
蘇青雲把連續觀測單。
遞到他手裡。
「等的是三千一百畝。」
「不是三千一百畝假數。」
「藥飄進菜種田。」
「豆地算打了。」
「菜種還能算啥?」
孫守義看了一眼濕紙。
沒再爭。
他轉身朝小范喊。
「接著記。」
「沒穩。」
「誰也不許寫二級。」
……
風一陣西。
一陣西北。
足足擺了四十多分鐘。
小范每五分鐘測一次。
老崔盯著三條白布。
眼睛都不敢眨。
一點零五。
風轉回西北。
每秒三米一。
一點十五。
每秒二米七。
一點二十五。
每秒二米八。
三處白布。
全朝東南。
韓長勝接過記錄。
從頭看到尾。
「再等一次。」
孫守義抬頭看了看太陽。
嘴動了動。
到底沒催。
一點三十五。
西北風。
每秒二米六。
韓長勝這才簽字。
「裝藥。」
高建軍接上油管。
老顧重新算裝載。
田小滿把入航白布鋪回原位。
民兵連長放下交叉紅旗。
兩架飛機。
再次滑向跑道。
後頭三個架次。
小范一共記了二十七次。
有一次風袋發軟。
老崔照樣敲了鐵片。
測出來每秒一米一。
風向沒變。
韓長勝繞了一圈。
確認信號恢復。
才重新進地。
孫守義站在旁邊。
沒嫌他多事。
還朝生產隊長擺了擺手。
「看見沒?」
「風不是寫進表里。」
「就拴住了。」
「老天爺不認你那支鋼筆。」
生產隊長低著頭。
沒敢吭聲。
……
天擦黑前。
最後一號機落地。
三處風向布。
還在原地。
老顧先查噴頭。
沒有堵。
沒有漏。
高建軍趴在油車蓋上。
算盤撥了兩遍。
「五個架次。」
「用油九百七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緊跟著報數。
「裝機藥液。」
「四千六百五十公斤。」
「一滴沒剩。」
魏大成攤開地圖。
西甸大豆。
全用紅鉛筆划過。
東南緩衝帶。
沒有越界。
「實際作業。」
「三千一百畝。」
「中途停噴一次。」
「沒有重帶。」
「沒有漏帶。」
「全對。」
許春燕又去了菜種田。
沿地邊查了一遍。
回來以後搖了搖頭。
「葉上沒藥點。」
「蜂箱也在上風頭。」
「沒事。」
孫守義接過作業單。
又把氣象連續觀測單。
從頭翻到尾。
看到提前撕掉的舊記錄時。
手指停了停。
「蘇總。」
「俺也去今天。」
「算是叫一陣風。」
「扇了個嘴巴。」
「表上寫得再穩。」
「地頭一轉。」
「照樣不認。」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以後天氣咋記?」
孫守義重按下手印。
「啥時候看的。」
「啥時候寫。」
「飛機沒落。」
「氣象員不走。」
「誰再提前填。」
「俺也去先叫他。」
「把明天的雨也猜出來。」
小范站在旁邊。
臉紅得一直沒抬頭。
老崔拿鐵片敲了一下。
「猜不中。」
「俺也去就給他報信。」
人群里頓時笑了。
……
第二天下午。
許春燕從曙光大隊回來。
她把複查單。
放到了桌上。
「西甸大豆。」
「活蟲壓下去八成多。」
「沒有漏帶。」
「菜種田沒沾藥。」
「十六箱蜂也都正常。」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跑道驗收單。
作業區障礙踏查單。
地空信號確認單。
作業區清場確認單。
作業氣象連續觀測單。
一共十五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一三。
他把氣象連續觀測單。
壓在清場確認單後頭。
又把那張濕點偏到紙邊的落點紙。
一塊夾了進去。
魏大成數了一遍。
「十五樣了。」
蘇青雲合上文件夾。
「一張圖。」
「十五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幹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窗外風袋。
「早上的風。」
「管不了下午。」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飛機不認表上寫啥。」
「認的是。」
「藥霧落下去那會兒。」
「風到底往哪兒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