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肉身還在冰洞裡盤膝坐著,胸口微微發熱,心跳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半。
胎息狀態下心跳本來就慢,現在更慢了。
咚……
咚……
咚……
丹田的位置在陰質褪去之後露出來。
雙腿的陰質從大腿根部往下退,膝蓋、小腿、腳踝,最後到腳底。
每個關節都在陰質褪去之後變得輕盈。
腳底最後一點陰質散盡的時候,陰神腳下那種從淤泥里拔不出來的感覺消失了。
現在是雙腳懸空,自然停在識海的黑暗之中。
先從眼眶開始。
識海本來是一片無光的空間,但此刻他看見了自己身體的其他部位,每一個輪廓都清楚。
最後一塊陰質離開天靈蓋頂的百會穴時,陰神整個身體往上飄忽。
輕了。
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原來陰神狀態下的身體是沉在識海底部的,每一次動都要用意志去拖,像在水底拖著鉛球走路。
元神漂浮在識海正中,不需要用力,意志指向哪裡身體就往哪裡偏移。
陽神。
冰洞內,陳塵的本體盤膝坐在丹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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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已經完全停了,胎息狀態下皮膚毛孔在進行微量的氣體交換,胸腔靜止。
心跳慢到幾乎測不出來,體溫比正常狀態低了不少,但額頭正中印堂的位置有一小塊皮膚在微微泛紅。
丹爐的餘溫已經散盡了。
洞口冰殼透進來的光從天光變成了偏暗的灰藍色,外面大約是傍晚。
識海中,陽神轉過身,往識海邊界的方向走去。
原來陰神走到識海邊緣就會感受到一股無形的阻力,像撞在一面看不見的牆上。
現在那種阻力消失了。
識海的邊界還在,但不再是圍牆,更像是一層可以推開的紗。
陽神伸出手。
手指穿過識海的邊界,進入了一片嶄新的感知區域。
頭頂。
陽神往上走。
經過印堂,經過額頭,再往上。
百會穴像一扇半開的門,陽神從門裡擠了出去。
出體的瞬間沒有任何聲音。
冰洞還是那個冰洞。
丹爐還在原來的位置。
自己的身體盤膝坐在丹爐前,閉著眼,面容平靜。
從側面看,印堂那一小塊微紅的皮膚已經消退。
陽神浮在冰洞頂部,低頭看著自己。
這是第一次用陽神的視角看自己的身體。
試著往洞口飄去。
穿過冰殼,沒有阻力。
冰殼的切面上看得見氣泡被凍住形成的圓孔,一個一個挨著。
洞外是珠峰的夜。
風雪已經停了。
頭頂的星空在七千多米的高度上亮得不真實,每一顆星都是一個針尖大的冷光點,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穹。
月光照在雪坡上,雪面反射出一層淡藍的銀光,明暗交接的地方鋒利如刀。
天地寂寥……
陽神再往上,珠峰的峰頂隱約可見,一塊被風切成刀刃狀的雪檐懸在最高處。
站定。
陽神浮在數千米的夜空中,攤開自己的雙手,俯瞰整個大地。
『成了。』
……
……
從唐門出來之後,陸玲瓏在車上沒有說過一句話。
她側著身子,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
玻璃涼得發硬,隧道一個接一個,車燈在隧道壁上掃出一圈一圈移動的暗黃色光斑。
額頭上僅剩的那道傷口已經只剩下一小道淡淡的痂。
頭髮披下來遮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唐婷婷的痛擊確實讓腦袋漲的像一個粽子。
那時才知道潤春丹的作用,丹藥在舌根下化開,藥力借著炁血,讓傷勢快速癒合,到現在只剩下痂皮邊緣的瘙癢。
唐妙興死了。
一個門派的門長,即便不是她殺的,回去之後她必須面對陸瑾。
自己太爺的事陸玲瓏清楚,也不後悔來唐門的這一趟。
陸琳坐在她旁邊,兄妹倆交換了幾次眼神。
「回去之後怎麼跟太爺說。」
「該怎麼說怎麼說。」
陸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頭。
看了她額頭一眼,痂皮在燈下泛著暗紅色,陸玲瓏察覺到他的目光,抬手把頭髮往前撥了一下。
「已經不疼了。」
陸琳沒有再說。
陳塵那個人,他認識的時間不如陸玲瓏長,這種事陸玲瓏自己能夠把握。
換乘高鐵,到北京西站的時候已經入夜。
兩個人打了輛車回陸家大宅,一路上車廂里只有導航播報路況的機械女聲。
陸玲瓏靠在后座,一直攥著外套內側那個空了的布袋。
車停在陸家大宅門口。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暗沉的金屬光澤。
陸玲瓏在門口站了片刻。
夜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掃到痂皮上,癢得她皺眉。
陸琳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她旁邊。
「遲早得過這一關。」
陸玲瓏深吸一口氣。
手按在門板上,掌心貼著冰涼的木頭,用力推。
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碾壓聲。
院子裡很安靜,青石板路面被掃得乾乾淨淨,正廳的燈沒開。
書房的窗戶透出一片暖黃色的光。
陸瑾還沒睡。
陸玲瓏走過院子,經過正廳,在書房門口停下來。
她抬手要敲門,忽然回頭看了陸琳一眼。
陸琳用下巴朝門的方向點了點。
門被推開。
書房的燈光一下子露出來。
老檀木茶几,兩杯茶。
一把椅子上坐著陸瑾,對面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人,側臉對著門口。
陳塵。
陸玲瓏的手還按在門板上。
陳塵的側臉就在幾步之外,但他沒有轉頭看她。
他身上穿的還是胡同里那頓飯後離開時那件深色外套,衣襟紋絲不動。
茶几下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陸瑾轉過頭來。
目光先落在陸玲瓏臉上,在她額頭那道新痂上停了一瞬。
「滾出去。」
聲音不大,但字字砸實。
陸玲瓏張了下嘴,陸琳已經拽住她的袖子往後拉,門重新關上。
走廊里的安靜重新合攏。
門關上之後,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陸瑾一隻手搭著扶手,這一把年紀,見過的人太多,這位自家丫頭的髮小算是一個奇人。
「接著說。」
「晚輩來跟陸老討一樣東西。」
「我這一把老骨頭能……」
「通天籙。」
陸瑾慢慢靠回椅背。
藤木椅子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嘎,斜斜看著陳塵的眼睛。
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