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
不同於柿餅沁人心扉的蜜甜,剛剛泡好的溫熱茶水入口時微微發苦。
一人陳塵將白瓷杯擱在桌上,苦味在口腔里迴蕩,翻上來一股很淡的回甘。
張楚嵐坐在對面,手裡那杯茶一口沒動。
「塵哥。」
張楚嵐先開了口。
「陸姐說你找我有事。什麼事不能在電話里說,非得約茶館。」
陳塵沒有馬上回答。
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微光從指尖溢出,貼著桌面蔓延開來,繞過隔壁桌的桌腿,在兩張桌子之間無聲鋪開。
隔音。
外加一層視覺干擾。
從隔壁桌的角度看過來,他的嘴唇輪廓會微微模糊,讀不出唇語。
隔壁桌上兩杯茶已經涼了。
陸玲瓏雙手捧著杯子,眼睛直直盯著這邊,陸琳坐得比她端正些,但耳朵的方向出賣了他。
陳塵給隔壁桌加了一層隔音,他們什麼也聽不見。
陸玲瓏咬了一下唇。
她知道自己又被發現了。
陳塵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
「我想和你談談……納森島你不用去,我可以幫你把想要的帶回來。」
張楚嵐聞言,臉上不動聲色的回應。
「塵哥對納森島有興趣?那地方又遠又亂。塵哥願意代勞,我倒是省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稍微醞釀了一會。
「馮寶寶。」
張楚嵐咽茶的動作一僵,杯子擱回桌上。
「寶兒姐?」他眨了眨眼,維持著體面的微笑。
「塵哥找寶兒姐有什麼事。」
「借我研究一段時間。」
茶館裡安靜了。
隔壁陸玲瓏站起來又坐下去,被陸琳拉住了袖子。
她能看見兩人在說話,能看到張楚嵐的表情變得微妙,但是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這讓她更焦躁。
張楚嵐低下頭望著手中的茶杯,腦中的思緒不受控制的開始延伸。
陸玲瓏在為這位全真高功搭橋找上自己的時候說過,她這位師兄以此等年紀抵陽神之境,可謂是千年難遇的絕世天才。
全真玄門的陽神境界,對靈魂、元神、三屍這些東西的感知遠超常人。
他忽然開口要借馮寶寶……不可能是隨口一提,是……已經看到了什麼。
「塵哥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
張楚嵐笑著把茶杯推開了半寸「研究……研究什麼?寶兒姐雖然是公司的臨時工,但也算我搭檔。你要借人,總得告訴我借去幹什麼吧。」
「最近修行上有一點疑問。」
陳塵放下茶杯,雙眼淡漠的望著張楚嵐的眼睛。
「我觀馮寶寶,天生沒有三屍。全真丹道修到陽神這一步,三屍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我想她身上可能有我需要確認的東西。只是談談,不做別的。」
張楚嵐的笑容還在臉上掛著,但是雙手已經微微收緊,心跳開始變快。
他一直以為最大的秘密是長生。
現在忽然多了一個,不止是長生,她本身就和別人不一樣。
陽神。
這就是全真玄門引以為傲的大道。
「……塵哥好眼力。」
張楚嵐把杯子重新端起來,抿了一口涼掉的茶。
苦味已經沒了,只剩淡淡的澀。「不過納森島我還是得去。趙董交代的任務,不去交不了差。寶兒姐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陳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杯中剩餘的一點茶水,晃了晃杯子。
他當然知道張楚嵐在想什麼。
馮寶寶的長生秘密原本只攥在張楚嵐和徐三徐四手裡,多一個人知情就多一層風險。
而一個之前一直沒有什麼交情的人主動開口要研究馮寶寶……
他不會放手的。
「我退一步。」
陳塵早就料到這個回答。「我可以在公司的監管下進行。」
張楚嵐挑眉。
公司監管?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
他還記得神機百鍊那件事卷宗里寫的細節。
趙董親自審,從寬凳測謊全部通過。
後來禁足期間,這位大佬直接離開華北,公司連個報備都沒收到。
趙方旭事後在辦公室坐了半天,最後只批了「暫不追究」。
不是不想追究,是追究不了。
公司對眼前這個人沒有任何實質約束力。
禁足沒用,測謊能繞過,武力更不用提。
現在他主動提「接受公司監管」,退的這一步更像是賣給誰看的面子。
但對方把台階擺出來了,而且是當著陸家兄妹的面,雖然他們聽不見,也算是當見證人。
不接受就太不給面子了,而從對方剛才展現出來的能耐來看,這個人不適合站在對立面。
「成。」
張楚嵐把茶杯擱下。
「塵哥這麼說,我再不答應就是不給面子了。納森島回來之後,寶兒姐可以在公司看著的情況下跟你聊幾次。不過話說在前面……寶兒姐的事,我說了不算,她自己說了算。她要是不願意聊,塵哥不能強求。」
「她會願意。」
張楚嵐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你怎麼知道」。
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擱在桌上,壓在茶杯底下。
「茶我請。納森島的事,塵哥剛才說的我可當真了。」
陳塵端起杯子,將最後一口涼茶飲盡。
苦澀早已散盡,回甘貼在舌面上,溫吞而持久。
把杯子擱在鈔票旁邊,站起身撤掉了隔音。
隔壁桌陸玲瓏幾乎是同時站起來,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觀察。
「你們聊完了?」
陸玲瓏的聲音壓著,目光落在張楚嵐臉上,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她看不出來。
張楚嵐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聊完了。」張楚嵐把手插進口袋,聳了聳肩。
「走了陸姐。還得收拾行李,後天出發。」
陳塵轉身走向樓梯口,路過陸玲瓏身側時腳步本沒有停。
遲疑了一下,側過頭用壓低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走了。納森島的事別操心。」
陸玲瓏先是一愣,隨即心底的鬱悶散開了些。
走出茶館大門。
街上的陽光比茶館裡亮得多,眯了一下眼。
陳塵沿著街檐往巷子深處走去,人逐漸被牆蔭淹沒,在陰影中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納森島沒了?會怎麼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