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十三號洞府前。
趙泠月站在熟悉的石階下,望著眼前那座曾經無比熟悉的洞府,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自從數年前白家拍賣會之後,她便很少再來這裡了。
那一日,她親眼看見李沐風跟隨柳家家主等人,一同坐進貴賓席,之後她便明白,兩人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自己不過是一介靠培育靈植維持生計的散修,而對方,卻早已成為柳家都要鄭重相待的符師。
人與人的差距,有時候就是在不知不覺間拉開的。
因此這些年來,她始終沒有再主動登門打擾。
只是前些日子,她那年幼的兒子在學習制符時,竟意外展露出了幾分符道天賦。
雖說只是最基礎的清潔符,卻是一遍便成。
這一發現,讓她整整高興了好幾日。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人,便是李沐風。
若能請這樣一位資深中品符師指點一二,說不定自己兒子將來也能走上符師一道。
為此,她今日還特意換了一身乾淨雅致的法裙。
臨出門前,更是對著銅鏡仔細整理了一番鬢角。
修仙者壽元悠長,容顏衰老緩慢。
這些年下來,她非但沒有顯得蒼老,反倒因為歲月沉澱,多了幾分成熟溫婉的韻味。
再加上常年照料靈植,身上始終帶著一股淡淡草木清香,因此平日裡的靈植生意倒也比尋常修士好了不少。
除此之外,她還咬牙買下了一株上品靈植——金線蓮。
這株靈植價值不菲,以她如今的本事還培育不出來。
原本是打算作為拜師禮,替兒子求一份機緣。
想到這裡,趙泠月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叩響了洞府的大門。
咚、咚、咚。
片刻之後,石門緩緩開啟。
開門的,卻並不是印象中那位風姿綽綽的符師。
而是一名約莫三十來歲的修士。
此人身材瘦削,留著兩撇鼠須,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看上去頗為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趙泠月一眼,眼中頓時閃過一絲驚艷。
隨即臉上堆起笑容。
「這位想必就是隔壁的趙道友吧?」
「在下洪子陵,前幾日才搬來此地。」
說著,他還故意挺了挺胸膛,胸口處一道象徵著中品丹師的法袍紋飾閃耀奪目。
「如道友所見,在下是一階中品丹師。」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語氣中明顯多了幾分得意。
坊市之中,丹師本就稀少。
像他這樣年紀輕輕便成為一階中品丹師的,更是足以讓不少散修高看一眼。
在他看來,眼前這位姿容成熟、美貌動人的女修,多半也是聽聞自己身份,特意前來拜訪。
若是能夠借著鄰里關係,結下一段露水情緣,倒也是一樁美事。
然而趙泠月卻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她朝洞府內望了一眼,疑惑地問道:
「敢問洪道友,之前住在這裡的李道友呢?」
洪子陵一愣。
隨後目光不由自主落到趙泠月懷中那盆金線蓮上。
那可是上品靈植,價值抵得上他煉製好幾爐丹藥。
他的眼神頓時變得火熱起來。
「哦,你說之前那位李道友啊,他前些日子已經搬走了。」
說著,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趙道友,你這也太客氣了,大家以後都是街坊鄰居,初次見面便送如此厚禮,在下怎麼好意思收呢?」
話雖如此,他卻已經伸出手,準備去接那盆金線蓮。
趙泠月見狀,卻是猛地一個躲閃。
搬走了……
片刻之後,她心中輕輕嘆息一聲。
也是。
李沐風早在五年前,便已經能夠陪同柳家家主等人出入白家拍賣會貴賓席。
如今修為、身份只怕早已今非昔比。
繼續住在這片丙字洞府,反倒顯得不合身份。
說不定已經搬進了靈氣更濃郁的乙字洞府,甚至甲字洞府,也未嘗沒有可能。
若是再大膽一些,以柳家那位大小姐這些年對李沐風的態度,說不定如今早已被柳家招為乘龍快婿。
想到這裡,趙泠月心中不禁泛起幾分感慨。
當年那個每日安安靜靜畫符、生活拮据的青年,終究還是飛出了這片小小的丙字洞府。
而自己,卻依舊停留在原地。
看著洪子陵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自己懷中的金線蓮,趙泠月頓時生出一絲反感。
同樣都是中品修仙百藝者,眼前這位洪道友絲毫沒有李沐風那般謙遜平和。
她臉上重新露出一抹禮貌而疏離的笑容。
「看來是我找錯人了。」
「打擾洪道友了,改日若有機會,再讓我夫君親自登門拜訪。」
說罷,她抱緊懷中的金線蓮,微微欠身,轉身便離開了。
只留下洪子陵站在門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望著那漸漸遠去的窈窕背影,再看看空空如也的雙手,他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夫……夫君?」
洪子陵嘴角微微一抽。
半晌,才悻悻地收回手,嘴裡小聲嘀咕了一句。
「人妻好啊。」
......
與此同時。
遠在萬里之外。
李沐風正獨自駕駛著一艘丈許長的小型法力飛舟,在雲海之間緩緩前行。
這是他臨行之前,特意在聚寶閣購置的一件代步法器。
雖說以他如今練氣後期的修為,無論御器飛行還是駕馭遁光,速度都要比法力飛舟更快幾分。
但李沐風依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飛舟。
原因無他,法力飛舟以靈石驅動,幾乎無需消耗修士自身靈力。
如此一來,縱使連續趕路數月,他也始終能夠將自身狀態維持在巔峰。
若途中遭遇妖獸或劫修伏擊,也能第一時間全力出手,而不是因為長途趕路導致法力虧空,陷入險境。
一路行來,倒也並非風平浪靜。
三個月間,他先後遇見了數股遊蕩於山林湖澤之間的劫修。
這些人顯然都是專門盯著往來修士下手。
只是,當李沐風毫不掩飾地釋放出練氣後期的靈壓之後,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劫修,大多只是遠遠觀望片刻,便主動退去。
會在野外劫道的,大多不過練氣前、中期修為。
……
這一日。
飛舟穿過一片浩瀚雲海。
李沐風忽然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天際盡頭。
只見雲霧之後,一座恢弘至極的仙城輪廓,正一點點浮現出來。
遠遠望去,那城牆猶如橫亘天地的山脈,綿延數百里,高聳入雲。
周圍連綿起伏的群山,與那座仙城相比,都顯得渺小了許多。
城池上空,無數飛舟、靈禽、遁光穿梭於天地之間,往來修士如過江之鯽。
更有數座懸空靈島漂浮於仙城四周,霞光萬丈,靈氣氤氳,宛如仙境。
哪怕相隔數十里,李沐風依舊能夠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恢弘氣象。
與之相比,黑石坊市簡直如同村落。
李沐風眼中也不禁流露出幾分震撼之色。
修仙至今二十餘載。
他終於走出了黑石坊市,看到了真正的城池。
而眼前這座巍峨仙城,正是陳景元書信中著重提及,那位傳奇金丹散修一手建立的——
天闕仙城。
正當李沐風感嘆仙城的巍峨之際,一股冰冷到極致的危機感驟然籠罩全身。
他渾身汗毛根根炸起。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山河鎮獄經》瞬間運轉,山河體頃刻覆蓋全身,袖中的數張符籙更是不知何時已經夾在指間。
下一瞬。
天闕仙城深處,一道赤金遁光驟然沖霄而起。
那遁光快到極致。
前一瞬尚在城中,下一瞬便已懸於九天之外,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一抹煌煌赤金。
「哈哈哈哈!」
「厲老魔,長庚道友,此等盛事,豈能少得了老夫!」
聲音落下的瞬間,那道赤金遁光已撕裂長空,朝著東方暴射而去。
李沐風只覺得耳畔轟然一震,體內氣血翻騰,雙耳竟緩緩淌下兩道血痕。
周圍更有不少修士臉色慘白,修為稍弱者,當場從法舟之上栽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