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雲縣,古道。
西涼客棧。
這是一間開在荒道邊的老客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專做過路商隊和江湖客的生意。
客棧外,黃沙被風捲起,一陣一陣拍在門板上。
門口那面寫著「西涼」二字的舊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角已經磨得發白,像一塊破舊的喪布。
客棧里人不多。
三五個行腳商坐在角落低聲吃麵,一個駝背掌柜趴在櫃檯後撥弄算盤,兩個夥計提著酒壺來回走動。
靠窗的位置,宋烈正一個人坐在那裡喝酒。
他身材高大,肩膀寬厚,一身灰衣。
桌旁,靠著一把用灰布包著的寶刀。
刀身雖被包住,卻仍能看出輪廓極寬極長。
偶爾風吹動灰布邊角,裡面隱約露出一截暗金色刀環。
宋烈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酒入喉,辛辣滾燙。
他眼神卻始終很冷。
這時候,客棧門口傳來腳步聲。
吱呀一聲。
木門被推開。
風沙湧入,一個白衣公子走進客棧。
那人看上去年紀不大,十七歲上下,一身白衣勝雪,腰間系著玉帶,面容俊朗,皮膚溫潤如玉,嘴角含著幾分懶散笑意。
這荒道客棧中,忽然來了這樣一個人,怎麼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幾個行腳商忍不住抬頭看了兩眼。
白衣公子掃了一圈客棧,很快便看見獨坐的宋烈。
他很自然地走了過去。
「兄台,湊個桌。」
說完,也不管宋烈同不同意,白衣公子便一撩衣擺,在他對面坐下。
宋烈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白衣公子卻已抬手高聲喊道:「來壺好酒!」
夥計連忙應了一聲,提著酒壺小跑過來,又下意識看了一眼宋烈。
宋烈沒有說話。
夥計這才把酒放下,低著頭退開。
白衣公子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先聞了聞,微微皺眉。
「這也叫好酒?」
掌柜在櫃檯後乾笑一聲:「公子,荒郊野店,比不得城中酒樓,您將就些。」
白衣公子搖了搖頭,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烈倒是挺烈。」
宋烈看著對方,眸光微動。
這個人進門之後,看似散漫,可腳步很輕。
落地無聲。
不像普通人。
宋烈忽然笑了笑,道:「這位公子,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玉面飛龍』的人?」
白衣公子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
「玉面飛龍?」
他點了點頭:「江湖傳得很響,想沒聽過也難。」
宋烈端起酒碗,輕輕轉動。
「傳聞此人出身隱世家族,修一身玉皮功法,年紀輕輕,便手刃了數位練皮大成的兇徒。」
他說著,眼神始終落在白衣公子臉上。
「有人說他面如冠玉,身若飛龍。」
「也有人說他拳中藏雷,玉皮如甲,尋常刀劍難傷。」
「只是傳言諸多,誰也沒見過他的真實模樣,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白衣公子聽完,像是覺得有趣,忍不住笑了一聲。
「隱世家族?」
「這倒是新鮮。」
宋烈道:「公子覺得不像?」
白衣公子搖頭:「江湖人講故事,說的玄乎。」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隱世家族。」
宋烈道:「公子有別的看法?
白衣公子放下酒碗,道:「我倒是聽過一些別的說法。」
宋烈抬眉:「哦?兄台請說。」
白衣公子:「我聽人說,這玉面飛龍其實並非曲江地界的人。」
「他來自遠方大城,來找人。」
宋烈追問:「找誰?」
白衣公子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找一個名叫宋烈的人。」
宋烈眼底掠過一抹寒光。
白衣公子像是沒有察覺,繼續說道:「此人惡貫滿盈,江湖名號,金環刀。」
宋烈臉上露出冰冷的笑容:「宋烈?」
「倒是巧了。」
白衣公子問道:「怎麼巧?」
宋烈抬頭,看著他:「我就是宋烈。」
白衣公子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你就是宋烈?」
宋烈卻反問道:「你就是玉面飛龍?」
兩人目光在桌上相撞。
一瞬間,客棧外的風聲像是停了。
宋烈眼神驟冷。
他猛然掀開灰布。
錚!
寶刀出鞘。
刀背上一枚枚金環劇烈震響,叮噹聲刺耳,像一串索命鈴。
宋烈持刀站起,獰笑道:「玉面飛龍,今日你飛不出這西涼客棧。」
話音剛落,另一桌正在吃麵的兩人同時暴起。
一人身形魁梧,滿臉橫肉,手掌往桌下一抄,竟抽出一柄短柄重斧。
斧刃烏黑,邊緣泛著冷光,顯然不知飲過多少血。
另一人看似瘦削文弱,袖袍一抖,寒光驟然從袖中滑出。
那不是匕首。
而是一柄薄如柳葉的狹長袖刀。
刀光青幽,藏在袖中時毫不起眼,一出手卻如毒蛇吐信,陰冷刁鑽。
兩人一左一右,瞬間封住陸辰退路。
客棧里的氣氛陡然凝固。
剩下幾個行腳商人見此拔腿就跑,掌柜則瞬間躲到櫃檯下,貓著身子偷看。
陸辰仍坐在桌邊。
他看了一眼宋烈,又看了看突然暴起的兩人,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反倒輕輕挑了挑眉。
「哦?」
「正義三打一?」
他說完,端起桌上酒碗,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酒水辛辣,入喉如火。
陸辰放下酒碗,碗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手持短斧的中年人冷哼一聲,斧刃緩緩垂下。
「玉面飛龍,我們等你很久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抑許久的殺意。
「宋烈的訊息是我們故意放出去的。」
「為的就是引你上鉤!」
宋烈嘿嘿笑道:「你最近可是出盡風頭!」
「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陸辰慢慢站起身。
白衣垂落,袖口不染塵埃。
他神色平靜,甚至還認真點了點頭。
「有心了。」
他目光落在中年人的短斧上,淡淡道:「你應該就是奪命斧沈重。」
中年人沈重眯起眼睛:「你認得我?」
陸辰道:「懸賞榜上看過。」
「賞銀一千五百兩。」
沈重臉色一沉。
陸辰又看向旁邊那名瘦削男子。
對方一身青灰長衫,面容清瘦,眼神陰柔,袖中長刀只露出半截刀鋒,像一條藏在草里的青蛇。
「閣下莫非就是是『袖裡青龍』莫千君?」
莫千君盯著陸辰,袖裡長刀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陸辰道:「你是練皮圓滿,賞銀三千兩。」
莫千君眼神頓時陰沉下來。
宋烈聞言,忍不住大笑:「好小子!」
「都這時候了還想著賞銀?」
沈重這時候似笑非笑地道:「玉面飛龍,你可知在黑道上,你的賞銀是多少?」
陸辰微微抬眉,略有驚訝:「多少?」
沈重道:「五千兩!」
「五千兩?」
陸辰驚訝不已,他倒是沒想到,自己這玉面飛龍的身份這麼貴,在黑道居然賞金超過了練皮圓滿的袖裡青龍莫千君。
可轉而,陸辰面露疑惑,問道:「五千兩?這你們三個怎麼分?」
沈重冷笑:「這就不牢你費心了。」
陸辰卻道:「這種事,最好還是事先商量好,談妥。這江湖上多少人因為分贓不均大打出手,我這是在為你們考慮。」
宋烈大怒:「臭小子,死到臨頭了還在耍貧嘴。」
沈重也是一聲怒喝:「找死!」
話音一落,他率先動了。
轟!
腳下木板驟然炸開。
沈重身形前撲,短斧帶著沉重風聲,當頭劈向陸辰肩頸。
幾乎同時,莫千君也動了。
他沒有正面進攻,而是貼著桌角滑步而來。
袖中青刀無聲無息,直取陸辰腰側。
宋烈則金環刀橫掃,刀背銅環震響,刺耳聲音攪亂節奏,封住陸辰後撤之路。
三人瞬間形成絞殺,要置陸辰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