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向陽一骨碌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套上褂子,一邊系扣子一邊往外走。
李玉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眶通紅。
「咋回事?慢慢說。」張向陽趕緊倒了碗涼水遞過去。
李玉香咕咚咕咚灌下去,袖子一抹嘴,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起來。
黃豆地是大河村、蘇家屯、勝利村和馬家堡,四個村聯合承包的。
這年代,農村寡婦少,光棍多。
四個村的閒漢湊一塊,嘴裡就沒個乾淨的。
今天張家三個女人帶兩個孩子去掙工分兒。
上午蘇瘸子在張家吃了癟,下午就在地里耍起了嘴皮子。
這老瘸子幹活兒還愛偷點懶,沒一會兒就和幾個閒漢混到了女人堆兒里。
看著白花花的大姑娘和小媳婦兒,他這嘴上可就沒了把門兒的。
一會兒說林秀蘭的肉坨坨大,是張向陽揉的。
一會兒又說李玉香一看苞就沒開利索,是不是張向陽不行了。
那葷段子是一個接一個,全都招呼在了張家女人的身上。
上到三個媳婦,下到丫丫和蛋蛋,能說的不能說的,全讓他說了一遍。
劉翠花脾氣火爆,當場就急眼了。
林秀蘭肯定不能讓婆婆吃虧,也跟著一起對罵。
可吵著吵著,她們卻發現自己被孤立了。
周圍幾個村的光棍全跑過來跟著起鬨架秧子。
憑什麼他張向陽三個媳婦兒換著玩兒,自己就得左手扶牆,右手緊忙。
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擂。
平時在村里唯唯諾諾,現在找到組織了,那還不欺負死這幾個孤兒寡母。
大河村本村幾個相熟的村民想上前勸阻,卻被陳二狗和蘇喜旺帶人擋在了外圍。
這兩個潑皮不敢直接找張向陽的麻煩,卻敢拿村裡的其他人撒氣。
村民們忌憚這幫地痞,也只能幹看著。
蘇瘸子見沒人敢管,越發猖狂,指著林秀蘭的鼻子罵她們是欠草的命,倒貼張向陽就是犯賤。
林秀蘭氣哭了,李玉香見勢不妙,直接扔了鐮刀跑回家叫人。
…………
聽明白了前因後果的張向陽腳下生風。
李玉香和蘇紅英在後面拼命的跑也跟不上他的速度。
黃豆地在大河村南邊。
幾百畝的坡地連成一片,金黃色的豆莢在秋風裡嘩啦啦作響。
還沒到地頭,張向陽就聽見了一陣鬨笑聲。
「秀蘭啊,你那身段,張向陽那小身板能扛得住嗎?不如讓俺們兄弟幾個替他分擔分擔!」
「就是!張向陽那二流子天天往外跑,指不定在哪鬼混呢。你跟著他守活寡,圖個啥?」
「實在不行,你就跟著我唄,我一天餵你三次,肯定給你餵的飽飽的。」
張向陽撥開半人高的豆秸,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景象。
劉翠花頭髮散亂,手裡攥著把沾著泥的鐮刀,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擋在前面。
林秀蘭緊緊抱著丫丫和蛋蛋,眼眶通紅,死死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周圍圍了三四十個男人,陳二狗和蘇喜旺都也混在裡面。
「老太婆,你拿把破鐮刀嚇唬誰呢?」
蘇瘸子滿臉淫笑,往前湊了一步:「俺家是正經的五保戶,你敢砍俺一刀試試?」
「試試就試試!」
話音未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如同悶雷般逼近。
蘇瘸子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猛地一腳踹了過來。
「砰!」
結結實實的一腳,正中蘇瘸子的好腿。
蘇瘸子慘叫一聲,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豆秸堆里,揚起一片塵土。
周圍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向陽沒理會地上的蘇瘸子,徑直走到劉翠花和林秀蘭面前。
「媽,秀蘭,沒事吧?」
劉翠花看到兒子,眼圈一下紅了,手裡的鐮刀噹啷掉在地上:「向陽啊,這幫畜生欺負人!」
林秀蘭更是直接撲進張向陽懷裡,隱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決堤。
「別哭。」
張向陽拍了拍她的後背,眼神卻越過她的肩膀,掃向周圍那群閒漢。
蘇瘸子捂著那條好腿在地上打滾,顯然這一腳踹的極重!
以後他想走路估計都得費點勁了。
「張向陽打人了!」陳二狗混在人群里,捏著嗓子喊了一句。
「真不是人揍的,往死里踹瘸子那條好腿!」蘇喜旺也趕緊跟著喊。
這幾嗓子,把周圍幾十號光棍的凶性全激出來了。
「媽的,大河村的二流子,還反了他了!」
「咱們這麼多人,怕他一個?干他!」
幾十號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手裡拿著鋤頭、鐵鍬,眼神不善。
張向陽把林秀蘭推到劉翠花身邊,低聲說:「往後退。」
他轉過身,面對著黑壓壓的人群。
打一個,他能一招制敵。
打三個,他能遊刃有餘。
但面對三四十個拿著農具的壯漢,硬拼就是找死。
「嘎哈呢?是不是都不想要工分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從眾人的身後炸開。
人群外圍一陣騷動,幾個大河村的民兵強行扒開人群。
大隊長衛建國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見到是大隊長親自帶人來了,剛才還叫囂著要動手的潑皮閒漢們頓時像是被撒了氣的皮球,紛紛把手裡的鋤頭和鐵鍬放低了三分。
陳二狗和蘇喜旺也趕緊往人群深處縮了縮,生怕被衛建國給盯上。
「又是你們這幫王八犢子!」
衛建國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地上。
只見蘇瘸子像個娘們似得「鴨子坐」在豆秸堆里,疼得滿頭冷汗,連哀嚎的力氣都沒了。
衛建國眉頭緊鎖,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用猜他都知道,肯定是蘇瘸子這老王八犢子嘴賤,惹急了張向陽。
這老光棍平時在村里就沒少惹是生非,挨揍也是活該。
可是問題是,張向陽這小子下手也太特麼狠了!
這以後村里不又得多養一個廢物麼!
「大隊長,是張向陽他先動手打人的……」陳二狗還想在人群里拱火。
「閉嘴!再廢話扣你全家一個月工分!」
衛建國狠狠瞪了他一眼,轉過頭,有些頭疼地看著張向陽,無奈地擺了擺手:「行了向陽,你先帶你媽和媳婦兒回去,這裡的事兒交給我來處理。」
張向陽看著衛建國,知道對方這是在護著自己。
真要被這幾十號人圍毆,自己就算能全身而退,老娘和媳婦也得受牽連。
「衛叔,麻煩您了。」
張向陽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一手護著劉翠花,一手攬著林秀蘭和兩個孩子,大步穿過人群。
周圍的閒漢們雖然心有不甘,但在衛建國的威懾下,還是乖乖讓開了一條路。
但是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張向陽的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心裡比誰都明白,自己和村里那幫潑皮的梁子,算是徹底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