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順著領口往裡灌。
張向陽踩著三輪車的腳蹬子,鏈條嘩嘩直響。
出了縣城,土路坑坑窪窪。
他腦子裡把剛才在呂文華家裡的事兒又過了一遍。
走的時候,呂文華那副要吃人的模樣,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
文人的事兒,果然還得交給文人去處理。
呂文華這種人,平時看著溫吞水一樣,滿嘴的原則、清高。
可一旦觸碰到他的雷區,那就是個最犯軸的榆木腦袋。
剛才在屋裡,張向陽根本沒提求人辦事。
他只是順著呂文華的話茬,把王福安卡著大河村小學名額,要雞蛋要錢的事兒,當成個笑話講了出來。
呂文華聽完,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茶水濺了一地。
呂文華當時臉都青了,指著窗戶外面罵了足足五分鐘。
張向陽在旁邊看著,一句話沒勸。
他心裡清楚,呂文華這把火算是徹底點著了。
既然呂文華放了狠話,說這事兒他管到底,那自己也就不著急了。
讓子彈飛一會兒。
等呂文華上任的文件一下來,王福安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
蹬了快兩個小時,張向陽終於回到了大河村。
村里靜悄悄的,幾聲狗叫從村東頭傳過來,很快又沒動靜了。
張向陽推著三輪車進了院子,把車停在牆根底下。
正準備回屋睡覺,他轉頭一看,心裡突然打了個突。
大隊部旁邊的那個小倉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道昏黃的光。
這倉房平時放些破農具,後來被張向陽收拾出來,盤了個小炕,偶爾當個躲清靜的地方。
大半夜的,燈還亮著。
張向陽揉了揉後腰,心裡一陣激動。
不用問,肯定是佳人有約。
這段時間,老大和老二輪番上陣,他這鐵打的身子也有點扛不住了。
今天本來想偷偷摸摸睡個素覺,看來是泡湯了。
他放輕腳步,走到門前,伸手推開木門。
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
炕上坐著個人。
張向陽愣住了。
坐在燈底下的,居然是老三李玉香。
李玉香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生了。
她穿著件寬大的碎花褂子,手裡拿著針線,正低頭縫著個小肚兜。
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整個人圓潤了不少,透著股說不出的孕味。
聽見門響,李玉香抬起頭。
看見張向陽,她放下手裡的針線,眼圈一下就紅了。
張向陽趕緊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一把攬住她的肩膀。
「大半夜的不睡覺,跑這來幹啥?」
張向陽摸了摸她的臉,「是不是身子難受,睡不著?」
李玉香靠在他懷裡,吸了吸鼻子。
「肚子裡這小討債鬼天天折騰,踹得我肋骨疼。」
李玉香聲音小小的,帶著點委屈:「大姐和二姐都睡了,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就上這兒來等你。」
李玉香平時看著咋咋呼呼,骨子裡還是個小女生心性。懷著孕,大半夜見不著自家男人,心裡難免孤單。
張向陽聽著心軟,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揉了揉。
「這小子要是再不聽話,等他出來,我非打他屁股不可。」
「你敢。」
李玉香瞪了他一眼,手卻抱住了張向陽的腰。
張向陽低頭親了她一口。
「行了,人也等到了,趕緊回屋睡覺。」
李玉香沒動彈,臉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不想回去。」
張向陽低頭看她。
李玉香仰起臉,眼神水汪汪的,咬著下嘴唇沒說話。
張向陽這下看明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順著她的後背往下順。
「玉香,你這都快生了,不行吧?」
李玉香臉一紅,手在張向陽腰上掐了一把。
「穩婆說了,過了頭三個月,只要輕點,沒事兒。」
張向陽打心底里是想拒絕的。
今天蹬了一天車,又喝了酒,腰確實酸。
加上李玉香這大著肚子,萬一出點啥岔子,他後悔都來不及。
「別鬧,乖乖睡覺。」張向陽想把手抽回來。
李玉香不幹了。
她素了這麼久,今天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哪能就這麼放他走。
她抓住張向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向陽哥……」
張向陽腦子嗡的一聲。
這誰頂得住。
他嘆了口氣,手下一用力,把李玉香抱上了炕席。
「事先說好,就一會啊。」
李玉香沒接話,直接湊上來堵住了他的嘴。
…………
過了好一陣。
李玉香身子一軟,徹底癱在張向陽懷裡。
張向陽長出了一口氣,扯過旁邊的薄被,蓋在兩人身上。
他可以對天發誓,這是自己這輩子,最膽戰心驚的一次。
可李玉香卻一副很滿足的樣子。
張向陽靠在牆上,李玉香枕著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
張向陽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玉香,你說咱們這寶寶生出來以後,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李玉香想了想。
「不知道。穩婆說,一般小孩先會叫媽。」
張向陽搖搖頭,一臉壞笑:「不對。他肯定不先喊你。」
「那喊啥?」李玉香抬起頭看著他。
張向陽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
「他肯定喊,爸爸爸爸,別用棍子打我了。」
李玉香愣了兩秒。
等她反應過來這話里的意思,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張向陽!」
李玉香舉起拳頭,在張向陽肩膀上狠狠捶了一下。
「你這人嘴上從來就沒個把門的!啥渾話都往外說!」
張向陽哈哈大笑,抓住她的手腕,順勢把她摟緊。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李玉香白了他一眼,拉了拉被角。
「是的早起。衛叔下午用大喇叭發通知了,說明天開始,全大隊下地插秧。」
張向陽點點頭。
「插秧好啊。正好明天上工的時候,我把去縣城打聽到的好消息跟老衛說一下。丫丫和蛋蛋上學的事兒,有眉目了。」
李玉香聽見這話,眼睛亮了。
「真的?那王福安不卡咱們了?」
「他卡個屁。」
張向陽冷笑一聲:「過兩天,有他哭的時候。行了,這事兒明天再說,睡覺。」
李玉香嗯了一聲,閉上眼,沒一會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張向陽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房梁。
明天的集體勞動,整個大河村的男女老少都得下地。
他盤算著怎麼跟衛建國開這個口,怎麼把這事兒辦得漂亮點。
可是,他做夢都沒想到。
就是明天這場單純的集體勞動,居然被他陰差陽錯的,促成了一段好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