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白鐵軍上躥下跳的模樣，張向陽沒動彈。
他靠在樹幹上，摸出火柴點燃了半截煙。
他了解白鐵軍這傻小子。
這小子平時只認吃，幹活也是別人讓幹啥就幹啥，從來沒這麼主動過。
今天這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張向陽吐出煙圈，視線在田地四周掃視。
場院邊上站著不少人，多半是端著飯碗看熱鬧的村民。
張向陽順著白鐵軍跑過去的方向，視線越過人群，停在田埂邊的一棵老榆樹下。
樹底下站著個姑娘。
姑娘個頭不高，人很瘦小。
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粗布褂子，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搭在胸前。
是隔壁村的小翠。
張向陽認識她。
小翠是個苦命人。
七歲那年發高燒，家裡沒錢抓藥，硬生生把左耳燒壞了。
從那以後，別人和她說話，都得提高几個分貝，要不她就聽不清。
因為這個毛病，小翠到了說親的年紀，總是被人挑剔。
男方家裡嫌她是個半聾，怕影響干農活，更怕生出的孩子隨她。
但張向陽清楚，小翠幹活利索，脾氣也好。
前身偶爾去隔壁村辦事，總能看見小翠在地里忙活。
張向陽看了看小翠，又轉頭看了看地壟溝里的白鐵軍。
一個是腦子轉不過彎的憨大個，一個是耳朵聽不見的瘦姑娘。這倆人湊在一起，誰也不用嫌棄誰。
就是不知道，人家小姑娘是個啥心意。
白鐵軍跑到的壟溝邊。
二柱子的地排車陷在爛泥里。
車上的雜草，堆得有一人多高。
麻繩松松垮垮地掛在車轅上。
二柱子站在對面，急得滿頭大汗。
他剛才試著拽了幾次，車是一動不動。
白鐵軍走過去，雙手抓住車轅。
「放著俺來……嘿！」
他沒費多大勁，往上一抬。
車輪子就從泥坑裡拔了出來。
周圍的人看著，都夸白鐵軍力氣大。
可白鐵軍卻不以為然，那雙憨憨的大眼睛賊溜溜地朝著小翠那邊兒撇。
見小翠也往這邊看，他整個人就更來勁了。
他把車轅放下，走到草堆側面，拿起綁草的麻繩。
「二柱子！」
白鐵軍故意提到了嗓門：「那邊拴好了沒？我這邊開始勒【lei用繩子套住後用力收緊】了！」
二柱子天生口吃。
平時說話就費勁，一著急更是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勒……勒。」二柱子回了一句。
白鐵軍聽見二柱子的回話，雙手抓住麻繩，往後倒退了兩步。
繩子繃緊。
草堆被繩子勒進去一條深溝，乾草發出脆響。
「二柱子，還行不？」白鐵軍扯著嗓子問。
「勒……勒……」二柱子在對面喊。
白鐵軍繼續往後拽繩子。
他胳膊上的青筋鼓了起來，草堆又往下陷了一大塊。
「勒……勒……勒……」二柱子的聲音變大了，頻率也快了不少。
白鐵軍停下動作。
他看著面前高高的草堆，心裡犯了嘀咕。
二柱子平時幹活沒這麼拼命啊。今天這是怎麼了？一個勁兒地喊勒。
白鐵軍轉頭看了看老榆樹下的小翠。
小翠還在看著這邊。
白鐵軍腦子裡回想起張向陽剛才說的話。
男人，得能幹活，有勁兒，不喊累。
好你個二柱子，你這是在給我上眼藥是吧！
白鐵軍往掌心裡吐了兩口唾沫，雙手使勁搓了搓。
他雙腳分開，身子往後傾斜，把全身的力氣全壓在了那根麻繩上。
麻繩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草堆都被他勒得變了形。
「勒……勒……勒……」二柱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白鐵軍咬著牙，繼續往後退。
就在這時。
「嗷！」
草堆對面爆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二柱子終於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話：「勒我手了！」
場院裡安靜了兩秒。
端著飯碗的村民們愣住了。
隨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震天響的大笑。
「鐵軍，你這是要勒死二柱子啊！」
「二柱子這結巴，硬是讓鐵軍給治好了！」
「是啊，我看鐵軍明天就能去鎮上擺攤，專治口吃了！」
…………
老榆樹下。
小翠看著白鐵軍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沒忍住，捂著嘴也笑了起來。
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得像兩道月牙。
張向陽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這事兒有門兒。
小翠不嫌棄鐵軍憨，白鐵軍也知道在小翠面前表現。
只要有人在中間牽個線，這門親事就能成。
張向陽轉過身，溜達回了樹蔭底下。
林秀蘭、蘇紅英和李玉香三個女人正坐在草墊子上，拿著蒲扇扇風。
張向陽走過去，挨著林秀蘭坐下。
「那個，隔壁村的小翠，認識不？」
林秀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認識啊。」
林秀蘭點頭：「小翠幹活麻利，是個好姑娘。就是耳朵有點背，咋的，你看上人家了？」
此話一出，另外兩個女人如臨大敵。
「哪兒啊！想啥呢！」
張向陽壓低聲音道：「你們說，她給鐵軍當媳婦，咋樣？」
三個女人都不說話了。她們仔細看了看小翠，又看了看白鐵軍。
李玉香先開口：「我看行。鐵軍傻，小翠聾。誰也不嫌棄誰。過日子正好。」
林秀蘭點頭：「小翠人實在，鐵軍也實在。這倆人湊一塊，日子能過起來。」
蘇紅英說：「但是，小翠家裡能同意嗎？」
張向陽說：「小翠家裡嫌她是個累贅，巴不得早點把她嫁出去。白叔那邊，鐵軍能娶上媳婦，他做夢都能笑醒。」
林秀蘭放下手裡的蒲扇，坐直身子。
「那這事兒，咱們得管。」
林秀蘭臉上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下午下工，我去小翠家。帶點東西，探探她爹媽的口風。」
「我去白叔家。把這事兒跟白叔說說。」蘇紅英說。
「我負責鐵軍。」
李玉香摸著肚子，「這傻小子啥也不懂，我得教教他咋跟姑娘說話。別再把人家嚇跑了。」
張向陽看著三個媳婦。
「你們這動作挺快啊。」張向陽說。
「那是。」
林秀蘭說：「鐵軍叫你一聲哥，他的事就是咱們的事。」
就在四人的作戰小分隊成立不到三分鐘的時候。
遠處的大路上，一個人影，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看樣子是奔著張向陽他們來的。
張向陽眯起眼睛看過去，這人他有印象，是蘇家屯的村長——蘇廣全。
他不在地里抓生產，跑這兒來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