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望著城中那片草棚,李浪還躺在裡頭,已經好幾天了。
李浪是王項洪下令殺的,九個不願跟唐舜的兄弟全被關土籠,臨行前殺了祭旗。
他買通看守逃出來,又被追殺,差點死在路上。
衛縱他愣了一下,才答,「沒什麼大礙了,就是腿上挨了一刀,沒那麼快恢復。」
唐舜點頭,「走,去看看,破局之人,或許就是他了。」
城下百姓擠成一團,唐舜帶著衛縱,迎著眾人憤怒驚疑的目光,走進李浪的帳篷。
李浪的帳篷在關城中靠西的位置,低矮破舊,掛著半截草簾遮擋風雨。
唐舜掀簾進去,一股藥味混著酸臭撲面而來。
只見李浪躺在乾草堆上,獨眼睜著,盯著頂棚漏下的天光。
他見唐舜前來,連忙掙扎站起,「隊正。」
唐舜點頭,看著他腿上依舊裸露的刀疤,「傷怎麼樣了?」
「沒事了。」李浪聲音沙啞,低著頭,似乎不敢去看唐舜,「多謝隊正救我一命。」
「不說這些沒用的,李浪,我再信你一次。」唐舜擺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你騎馬跑一趟大同城,去求援。」
衛縱一臉驚詫,沒想到唐舜說的破局之策,竟然是求援。
只是,大同城裡的將軍,如何會為了這點百姓出城冒險?
這不現實!
「匈奴人放開了南門,他們在釣魚,你一個人騎快馬跑,他們不會大費周章。」
「直接去找都指揮使王進達,告訴他,他的寶貝侄子王項洪,被困在秀水鎮,正苦苦支撐。」
「若是再不救援,恐怕王校尉,凶多吉少!」
衛縱臉色大變,急聲制止,「隊正,不可啊!」
「若是都指揮使前來,發現王校尉不在城中,你恐怕難逃假傳軍令的罪名!」
「王校尉現在生死不知,若是都指揮使大破匈奴軍陣,救下王校尉。」
「恐怕……」衛縱遲疑片刻,一咬牙,「王校尉睚眥必報,也會治咱們戕害同僚的罪!」
李浪愣愣看著唐舜,他大概聽清楚了。
唐舜輕笑,「若是死我一個,換整座關城活命,那是值得的。」
「事不宜遲,你立馬出發!」
李浪深深呼吸,萬萬沒想到,眼前的隊正,竟有著這樣的胸襟。
他滿心慚愧,忽然下跪,以頭點地,「隊正放心,但我有一口氣在,一定把消息帶到!」
唐舜不再停留,帶著衛縱掀簾而出。
黑壓壓的百姓,圍在帳篷外。
程峰走過來,「南門封住了,朱夯帶人在那兒守著,沒人能硬闖。」
唐舜嗯了一聲。
「我也跟百姓說了,出去就是死,可百姓不信。」
程峰咬牙,「他們說,咱們要拿他們墊背,說你早打算棄城走人,只等夜裡溜了。」
「還有人說……你和匈奴有約,故意把大伙兒困死在這兒。」
唐舜沒動。
他都不需要去南牆,就知道,那邊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若是一兩個人出去,匈奴人大概率會大大方方放走。
若是成群結隊,那麼,迎來的,就是匈奴人的鐵蹄彎刀。
這就是「釣魚」。
匈奴不急著攻,也不真撤。
他們放開南門,或許還會放走一兩個人,就是為了讓城裡的人信,他們走了。
只要有更多人往外跑,那就會被射殺在外。
唐舜知道此計狠在哪。
他轉過身,走向南門方向。
百姓見他出來,圍攏上前,一層疊一層,臉上全是汗與淚混在一起的泥印。
一個老漢撲到前頭,跪下磕頭,「隊正!放我們走吧!北門要平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對!往南邊,翻山也能活!」
「我全家都在這裡頭,不能絕後啊!對不起列祖列宗!」
「你要是不走,你自己留著!別攔著我們活命!」
聲音亂成一片,像沸水滾鍋。
梁恩義帶人站在門邊,刀出鞘,手按在柄上,眼神掃過去,沒人敢往前撞,但嘴不停。
唐舜抬手。
人群靜了些。
他站在台階上,一字一句落下來,「你們當真以為,出去就能活?」
「你們覺得,兩條腿能跑過四條腿?」
沒人答。
「匈奴騎兵人人帶馬,日行八百里。」
「你們出去,手無寸鐵,老弱婦孺沒有力氣,還餓了幾天,走出十里,誰還能站穩?」
一個青年嘶聲喊,「可南門沒人!他們真走了!」
「走了?」唐舜冷笑,「強攻北門,卻放開南門,你們相信他們走了?」
「這座城裡面有什麼?有金子還是銀子?除了人,還剩什麼?」
「匈奴不是衝著我們這群人,還能衝著什麼?」
此話一出,百姓們微微沉寂,但還是心有不甘。
「那你讓我們怎麼辦?等死?!」有人吼。
唐舜笑了,不再解釋,「那你們,走吧。」
「打開南門,想走的都走。」
「不想走的,隨我上南門城牆,看看他們到底能不能走脫!」
此話一出,百姓們頓時愣了。
他們滿腔的躁動,仿佛平息了不少。
堵不如疏。
唐舜知道匈奴人的目的,也知道百姓的想法。
他把匈奴意圖告訴百姓,再給百姓自由。
百姓才會認為,出去真的會死。
一味的強壓,只會引起相反的效果。
「這……這是真的?」
「隊正,你不攔著了?真讓我們走?」
唐舜搖頭,「想走的,都走。」
有一個青壯滿臉的激動,拉拽著身旁老父,「爹,他讓咱們走了,咱們趕緊走吧!」
鬚髮皆白的老父,絲毫不動,一把甩開青壯袖子,怒道,「你是傻子嗎?」
「匈奴人這麼大的坑擺在外面,你還拉著我去死?」
青壯愣住了,「爹……」
百姓們,罵罵咧咧聲,漸漸消失了。
他們遲疑不定,想要邁步逃脫,卻又猶猶豫豫。
唐舜的話,像是一柄重錘,敲擊在他們心裡。
唐舜看著這些人,眼裡沒有怒,也沒有憐。
他知道他們怕,怕得骨頭都在抖。
他也知道,一旦沙袋堆到六丈,這座城就完了。
但解釋已經夠多了,從進城到守城,再到如今,百姓七嘴八舌,各執一詞,再多說,也沒有意義。
「匈奴人又來了!守城,守城!」
守城兵卒扯著嗓子大喊,緊急敲響了鑼鼓。
馬蹄如雷聲,再次滾滾而來。
「忘了告訴你們!」
唐舜中氣十足,蓋過城外的蹄聲,「援軍,明日就到!」
「你們若是積極守城,撐到明日,自然可以活命。」
「若是消極怠工,神仙難救!」
唐舜轉身,疾步奔向城頭,「想要活命的,跟我繼續守城!」
一聲令下,身旁兵卒們,跟隨著唐舜再次登城。
不少鄉勇猶豫片刻,牙齒一咬,重新回到陣前。
匈奴人還是那樣,一騎接一騎衝上來,扔下袋子就退,動作整齊,不急不躁。
底下壓著的屍首已經完全看不見。
再有幾個時辰,騎兵就能躍馬登牆。
唐舜轉頭看著南門方向。
南門,此刻悄悄打開。
一道身影躺在驢車上,朝著城外,緩緩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