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坊口,一個百姓家中,堆滿了糧食。
門口,歪歪斜斜搭著架子,掛著米鋪二字,一看就是臨時搭建。
糧商是關中來的糧販,姓趙,手下民夫稱作趙掌柜。
他三天前帶著糧隊混進溫池,本指望趁亂撈一筆。
誰知,溫池縣糧價一路走高,從二百文攀升至二百六十文。
他同大多數糧商一樣,觀望著,每日只出一小份糧米。
即使如此,每日都有百姓爭相購買,一邊肉疼,一邊為了活命,又只能掏錢。
這幾日,他嘗到了糧貴如銀的美妙滋味。
可好景不長,縣衙高台之上,那個年輕挺拔的安撫使,一聲令下,糧價頃刻暴跌!
他們這些外地糧商無人問津,所有百姓自發排隊去官倉買糧。
趙掌柜算了一下。
三十文一斗在關中收的粗糧,加上腳力、損耗、路錢,折下來一斗至少五十文。
眼下官府放糧,一百文一斗,還說後續有更多賑災糧調來,百姓排著隊購買,看著像是餘糧充足。
他不信。
誰家官倉能撐這麼久?
趙掌柜早就知道這些把戲,悠哉悠哉不放心上。
吱吖吖——
正當他胸有成竹的時候,一陣令人牙酸的推車聲響起。
「梆——梆——」
緊接著,是一道一道極有規律的梆子聲。
「今日賑災糧入城!閒人避退!」
「今日賑災糧入城!閒人避退!」
梆夫後面,是一輛接一輛的牛車,車上,堆著十袋糧食。
竟有五百石!
這……還只是今日的賑災糧?
張掌柜看得出身,一不小心揪斷了自己的鬍子。
若是這樣下去,恐怕……糧價只會越來越低!
這一趟,張掌柜連夫人都抵出去了!
他進入租賃的百姓房中,滿滿一屋子的糧食!
而今,城門封鎖,他運不走。
再這麼耗下去,糧霉了,人工損耗疊加,本錢全砸不說,還要傾家蕩產!
「老子不等了!」
他啐了一口,從車板下抽出一塊木牌,沾了鍋灰寫上「九十五文一斗」,往外頭一插,扯開嗓子喊:
「賣糧!九十五文一斗!現買現走!」
聲音沙啞,卻像一道霹靂。
附近幾個蹲在牆角的百姓抬頭望來。
一人遲疑著走近:「當真九十五?」
「字在這兒,白紙黑字!」趙販子拍板,「不信你摸,粒粒乾爽,沒摻沙!」
那人回頭喊:「真的!九十五!」
人群涌動起來。
原本在縣衙官倉外排隊的人開始騷動,有人捏著手裡的米袋,猶豫片刻,轉身往這邊擠。
隊伍鬆了,人潮已偏。
南巷口,另一輛糧車後頭,一個披著舊襖的漢子臉色發青。
他是隴右來的李掌柜,屬張氏商行支脈,本想依附大船過河,可眼下小船要沉,大船也不見得穩。
他盯著西坊方向的人影攢動,咬牙切齒:「不講規矩!說好了一致對外,九十五就賣?你開了口子,大家全得跳崖!」
他猛地掀開車簾,沖手下吼:「去!把米搬過來!擺出去!他娘的,他賣,老子也賣!」
「九十文一斗!誰要買,現在就稱!」
話音未落,已有百姓圍攏。
有人驚呼:「九十文!比官價還低十文!」
有一就有二。
外地糧商徹底亂了!
東市口,一家小鋪子的門板剛卸下一半,老闆探頭一看,扭頭就往庫房跑。
不到一盞茶工夫,門口掛出「八十五文一斗」的牌子。
北巷兩家米行聽見風聲,立刻跟進。
消息像野火燎原,半個時辰內,八處街角響起叫賣聲。
「九十文一斗!」
「八十八文一斗!」
「八十五文一斗!」
「八十三文!」
「我這裡,八十文!」
糧價塌了。
從二百六十文一路滑落,百姓瘋搶,糧販拋售,誰也不敢再等。
到了午時,街頭巷尾傳開一句話:「溫池米價,八十文一斗,落地了!」
謝安之是在南市聽見這句話的。
他正巡查至一處粥棚,見百姓端著碗,邊喝邊議論,臉上竟有了笑模樣。
他愣住,問身邊差役:「哪來的糧?」
「都是外地糧商賣的。」差役答,「官府不讓運糧出城,他們扛不住,乾脆降價甩貨。」
謝安之手一抖,碗險些落地。
他轉身就走,長衫下擺卷進泥水也不顧,直奔縣衙。
推開側室門時,胸口起伏,額上冒汗。
「使君!」他聲音發緊,「糧價……降下來了!」
「八十文一斗!百姓爭購,市面沸騰!您……您早算到了?」
唐舜正寫著什麼,聞言抬起頭,手裡炭筆停在紙上,墨點緩緩暈開。
他看了謝安之一眼,「外面情形如何?」
謝安之一臉興奮,「西坊、南市、東巷共十二處私市開張,皆為外地糧商。」
「價格從九十五跌至八十五,最低一斗報八十文!」
「百姓購糧踴躍,已經沒人在官倉買糧!」
「另,本地四大豪商依舊閉門未出,未見主事人露面。」
唐舜點頭,將炭筆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算什麼。」
謝安之睜大眼:「這……不算什麼?」
「這才剛開始。」唐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頭搞掛,唐舜微微擋住眼睛,「現在賣糧的,是聰明人,但仍有大部分還在觀望。」
他轉過身,語氣平靜:「去,傳令下去,派人,把市面上所有八十文的糧食,全部買下,一斗不留。」
謝安之張嘴:「買下?花誰的錢?」
「官倉有錢。」唐舜冷靜回應,「不夠,就用之前收的禮金,登記造冊,照單付款,不許強奪。」
「可……這是幫他們脫手!」
「不是幫。」唐舜搖頭,「是逼。讓他們知道,敢壓價,就得賠到底。」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糧隊入城了吧?」
謝安之拱手回應,「辰時已經入城,現在已經送進官倉。」
唐舜嘴角勾起,「那就好,派人告訴全城,官倉新糧入庫,即日起,定價七十五文一斗,敞開供應。」
「這是何意?」謝安之微微愣住,卻也知道唐舜不可能無的放矢,恭敬道:「屬下愚鈍,還請使君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