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瓶口是黑山邊上是一個山谷,形狀如同葫蘆,入口窄,內力寬。
正是唐舜為牛巨大等邙山匪準備的棲息之地。
清晨的靈州城還沒醒透,唐舜一行人已經出了西門。
晨霧很薄,像一層舊紗蒙在荒原上。
幾匹快馬蹄聲清亮。
唐舜走在最前,牛巨大和程峰並轡而行,秦溫書緊隨其後,謝安之落在最後。
一行人輕裝簡從,直奔黑山方向。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地勢漸起,道旁開始出現大片黑褐色的碎石。
秦溫書來過一次,自然認得。
謝安之卻是頭一回見,望著遠處那幾座黑沉沉的山丘,不由得勒了勒韁繩。
「使君,前面就是黑山了?」他問。
「嗯。」唐舜放慢馬速,抬鞭一指側前方一處隱隱約約的谷口,「不過咱們先去寶瓶口。」
那谷口藏在兩山相夾的縫隙里,若非唐舜指出來,輕易根本看不見。
唐舜將邙山眾人安排在此,自然是有其他思量。
於別人而言,邙山匪寇聞之色變,幾乎沒人敢與他們打交道。
可這對於唐舜來說,卻是天然優勢。
邙山之人與外界幾乎沒有聯繫,大大減少了蠅營狗苟的風險。
唐舜很多想法,都將在這座山谷實現。
他們沿著一道河溝往前,越走地勢越窄,兩側山壁像兩扇半掩的門,只容得數騎並排通過。
穿過窄口,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極開闊的坳地,三面環山,背風向陽,一條細流從山縫間滲出來,貼著谷底緩緩淌過。
「這地方,藏得真好。」牛巨大一眼便喜歡上了。
他到底是老山匪,看地勢就像看自家後院,一眼便知此處進可進山,退可藏身。
外頭的人不走到跟前,根本摸不清裡頭還有這麼一片天地。
唐舜翻身下馬,將眾人招到跟前,開口道:「我打算把邙山的家眷全部遷到這裡,老弱婦孺先來,青壯輪換進山。」
「這裡便是咱們的煤坊。」
「煤坊?」
謝安之眼中閃過一絲憂色,「使君,您真要用煤山的煤?」
「這鬼煤的名聲,靈州無人不知。」
「咱們若是做這營生,恐怕百姓不敢用。」
「所以要做成蜂窩煤。」
唐舜自顧自說著,「蜂窩煤,無毒,一枚不過五文錢,兩枚十文錢,關鍵是,它可以燒一整天。」
「什麼?」謝安之倒吸一口氣,「使君,這……這不可能吧?」
秦溫書幾人互視一眼,雖然沒有直言,卻也寫滿了不信。
唐舜淡淡一笑。
五文錢,還是他在心中盤算後定下來的高價。
一塊煤餅的成本,不會超過一文錢。
看著幾人明顯懷疑的眼神,唐舜耐著性子解釋,「沒什麼不可能的。」
「之前,不也沒人相信可以翻越天山,咱們不是做到了?」
唐舜看著程峰,「也沒人相信,半個月便能起一座城關,咱們不也做到了?」
幾人不吭聲了。
是啊,眼前的年輕人,善於製造奇蹟。
萬一……能成呢?
「使君,這蜂窩煤,真能成?到底什麼個章程?」謝安之問道,「若是真能成,便是靈州百姓之福啊!」
「煤之所以有毒,一個是煤臭,另一個則是燃燒不透徹。」
「具體法子,你們後面會看到。」
唐舜沒有現場上課的心思,「總之,蜂窩煤沒有煤臭,也沒有濃煙,只要有些許的通風,便不會中毒。」
「若是百姓用蜂窩煤,省著點燒,每月二百文足夠。」
「二百文!」
謝安之睜大了眼睛,「使君,如今城內買柴,一戶一月少說也得四百文。」
「這一下省了大半,百姓怕是要搶破頭!」
「還不止。」
唐舜笑了笑,「煤燒得久,爐子上能一直熱著水。」
「百姓冬天不敢洗涮,不是不想,是燒不起水。」
「有了這東西,一整天都有熱水用,你想想,這日子是不是大不一樣了?」
秦溫書卻想得更深一層,問:「主公,這買賣的帳,可算過?」
唐舜點頭,眼中精光微閃:「帳當然要算。」
「所以,邙山百姓入住之後,可四處收集黏土,按百斤十文收。」
「黑山列入官府管控,採煤的人由咱們雇,就雇用周邊靈州百姓,按日計酬。」
他頓了頓,望向眾人:「靈州七千戶,每戶每天燒兩塊,一天就是一萬四千塊。」
「一月下來,光靈州就是兩千兩上下的純利。」
「這是最保守的算法。」
「城中還有鐵匠鋪、飯館、酒樓、官署,用煤量只會更大。」
「我的天。」牛巨大喃喃道,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的生意,「那要是賣到別的州去呢?」
「若鋪遍北庭,一州一縣的鋪開,月入萬兩,不成問題。」
唐舜緩緩起身,望向那片黑沉沉的煤礦方向,「黃家號稱靈州巨富,能拿出一萬兩,卻不代表一萬兩是小數。」
「咱們可以得到一萬兩,下游百姓呢?」
「百姓可以挖黏土得錢,可以運煤得錢,商人逐利,若是看到蜂窩煤有利可圖,便會主動購煤運往外地。」
「這樣一來,靈州的錢脈,就成了。」
唐舜背負雙手,「有錢,就可以修城,徵兵,打造一支強軍……」
這只是第一步罷了。
蜂窩煤難度並不算高,後續必然有聰明之人能夠造出來,唐舜也不打算靠著蜂窩煤吃到底。
謝安之也終於明白,唐舜口中「靈州的第一桶金」,究竟是何等分量。
他朝著唐舜深深一禮:「使君高瞻遠矚,下官佩服之至!」
唐舜擺了擺手,語氣卻十分鄭重:
「這條錢脈,不能斷。」
「所以,寶瓶口先紮營,把煤坊立起來。」
「牛巨大,你帶人把谷中清理一遍,能蓋幾間棚就先蓋起來。」
「所有的邙山百姓,全部用起來,別閒著。」
「在靈州各地收黏土之餘,還有一件事,你需要去做。」
牛巨大聞言,也跟著肅然,「大人請說。」
「讓他們深入村寨,收集靈州官員犯罪證據。」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都可以。」
「捕風捉影也好,空穴來風也罷,我只要他們的證據!」
牛巨大心神一凝,知道唐舜恐怕要有大動作,當即抱拳,「是!」
「是!」兩人齊聲應下。
唐舜又看向秦溫書:「你替我做一件事。」
「讓衛縱發幾份告示出去,就說靈州官府收黏土,百斤十文,此事要快,一兩日內就要傳遍靈州五縣。」
秦溫書也連忙領命。
安排完畢,唐舜抬頭望了望天色。
晨霧已經散了,日頭從雲縫裡漏下來,給整片黑山鍍上一層暗金。
他負手立在谷口,像一桿標槍,目光越過層層山影,投向更遠的地方。
「靈州窮,窮在沒活路。只要活路通了,這地方,比別處都硬氣。」
他淡淡說完,翻身上馬,朝來路一夾馬腹,「走,回城,該動手了。」
一行人順來路折返,馬蹄踏起薄塵。
行至半途,路過一處村落時,卻見道旁聚著上百名百姓。
他們圍成一圈,討好的看著中間那一名年輕人。
看穿著,那是一個道士。
那年輕小道士面色和煦,與人交談,三言兩語,便能讓村民百姓嘆服不已。
隨後就扔下幾枚銅錢。
見到這一幕,唐舜眉頭緊緊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