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溫書立在祭台之側,雙手高舉祭文,聲音清越如擊玉磬,在灰濛濛的天地間迴蕩開來。
「公生於靈州,起於寒微。」
「以孝廉入仕,以清白立身。」
「居官四十載,不營田宅,不蓄私財。」
「開渠者公,守城者公,活萬民者公,瀝肝膽者公。」
台下漸漸靜了。
百姓們不再交頭接耳,鄉紳們紛紛直起身子。
黃盡忠的故事,在靈州傳了百年。
誰都知道,文忠公當年如何散盡家財,如何孤城死守,如何一個饃饃分給三個孩子。
今日,靈州刺史親自為黃家先祖主祭,這分量便更不同了。
「主少國疑之日,公以一身而系天下安危,扶大廈於將傾,定社稷於飄搖。」
「北地百姓,至今仰公如仰北斗,此公之德,可昭日月。」
眾人動容。
有幾個老人已經顫顫地彎下腰去,朝著那靈牌方向揖了起來。
黃盡忠在靈州,早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神。
神的子孫,自當高看三分。
不少人心裡已暗暗盤算,這黃家,果然還是不能得罪。
畢竟,就連刺史都要恭敬跪著!
黃玉山跪在唐舜左後,領著黃家宗族數十人,整整齊齊伏在地上。
他微微抬頭,看向唐舜。
自祭文開念,唐舜便一動不動,只靜靜立著,像一尊石像。
黃玉山心中那塊石頭,總算是又落下去幾分。
這一萬兩,花得值!
這篇祭文,寫得沒有半點水分,全是黃盡忠一輩子的功勳。
有刺史當眾如此背書,往後靈州,誰還敢說黃家一句不是?
他正這麼想著,忽聽台上聲音微微一沉。
「然靈州今日,城郭盡毀,四野無煙。」
「公之桑梓,已非舊時。」
「公之後人,本應承公遺風,守公清名,恤此一方水土。」
「奈何奸佞環伺,小人裹挾,狐鼠借公之名,行蠹民之實!」
「公之魂魄若在,當痛心於泉下,公之名節若存,當蒙塵於九原!」
黃玉山臉上的笑,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
他猛地抬頭,眼珠子瞪得滾圓,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什……什麼?奸佞環伺?小人裹挾?
狐鼠借公之名?這說的是誰?
沈從榮和毛端也聽到了,兩人臉色劇變。
台下前排觀祭的官員們更是聽得一字不落,一個個面面相覷。
有人開始低聲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朝黃玉山這邊望來,眼裡滿是驚疑。
黃玉山驚怒交加,想要立馬叫停。
只是唐舜抬起頭,朗朗之聲再次傳徹:
「舜雖不才,既受命守此土,則不敢坐視公名蒙垢,靈州再亂。」
「今日之祭,非獨告慰先賢,亦當昭告四方:凡假公之名、行私之實者,雖為公後,亦不姑息!」
「凡竊公之望、蠹公之鄉者,雖托貴胄,亦必伏法!」
「此非唐舜峻法,實為文忠公請命。」
「請公之名以正典刑,借公之望以清吏治。」
「靈州百姓一日不安,此刀,一日不收!」
「祭文既成,伏惟尚饗。」
唐舜說罷,全場死寂。
風聲穿過白幔,像哭。
數萬百姓屏著呼吸,似乎還沒從這陡轉直下的祭文里醒過神來。
有人聽懂了,有人沒聽懂,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冷意,正從祭台方向,朝著那三十幾個官袍,朝著黃家宗族,慢慢壓過去。
短暫的死寂之後,台下開始有了嗡嗡聲。
「說的啥?一句也沒聽明白……」
「這祭文念得文縐縐的,到底啥意思?」
「前面夸文忠公,後頭又說啥不姑息、必伏法,到底咋回事?」
百姓們交頭接耳,面露茫然。
可還沒等議論聲變大,人群中忽然有很多個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這還不好懂?那祭文是在說,文忠公是好人,黃家也是好的。」
「壞的是那些借黃家名頭、行不法之事的貪官!」
「對!後面的意思更直白!刺史大人說,文忠公如此剛正之人,他不忍看黃家被這些蠹蟲拖累!」
「今日要借文忠公的名義,懲處那些禍害靈州的貪官!為黃家平反!」
「借公名!殺貪官!就是這個意思!」
「借公名!殺貪官!」
起初只是零星的解釋聲,像石子丟進水面。
可這聲音極有章法,東一片,西一片,前有後應,左呼右答。
不過幾個呼吸,便如星火燎原,把整片人海都點著了。
「啥?刺史要在這兒殺貪官?」
「真的假的?殺誰?」
「你管他殺誰!貪官不該殺?咱們靈州都這樣了,不殺貪官,怎麼活?」
「殺!殺貪官!殺貪官!」
人群轟然炸開。
先是幾百人,再是幾千人,最後連成一片,聲浪如潮,滾滾而起。
有人拍手,有人跺腳,有人把懷裡的孩子舉起來,有人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擠。
一時間,「借公名,殺貪官」的吼聲震得白幡亂擺,震得香爐里的灰都飄了起來。
黃玉山站在祭台旁,那張彌勒佛般的胖臉,狠狠抖了一下。
他臉上的血色,像退潮一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種發青的蒼白。
他轉頭看向沈從榮,又看向毛端,再看向那三十幾個早已面無人色的官袍,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些布衣,這些粥棚,這些被黃家買來施恩的饅頭,和這個穿著莊稼漢衣裳的刺史,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目的。
不是給黃盡忠祭天。
是給靈州換血。
黃玉山察覺到餘光有所動靜,猛地回過頭。
只見唐舜緩緩站起,轉身,立在主位前,正對著萬人喧騰,像一根在海浪中央的孤柱,紋絲不動。
只有那身粗布衣角,被風捲起,又落下。
「黃公。」唐舜忽然開口,笑得溫潤如玉,「靈州官員橫行不法,使文忠公名節有污。」
「今日,本官便依黃家之意,當眾除惡!」
說罷,唐舜擺手。
只見人群之中,方才還操著一口濃濃北地秦腔的漢子們,齊齊撕了身上的衣袍,露出裡面的皮甲。
他們抽出扣在背上的短刃,動作飛快,越過人群,在祭台前齊齊下跪:
「拜見刺史大人!」
打眼一看,竟有八百人之多!
八百軍漢齊聲吶喊,聲震雲霄,驚得全場一片沉寂。
黃玉山的嘴唇劇烈地抖了起來,終於再擠不出一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