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咧嘴一笑,大步跨出,整個人如一頭暴起的猛虎,直直撲向沈從榮。
他速度極快,帶起一陣風,把地上幾片紙灰都卷得飛起。
沈從榮還在那太師椅上坐著,茶盞還沒放到嘴邊,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刺骨的寒氣已逼至眉睫。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半聲短促的「你——」
刀光落。
如一道雪亮的弧,斜斜劈開灰暗的天光。
一顆人頭從頸項上飛起,在空中翻了兩圈,帶著那頂尚未落地的官帽,滾落在祭台前的青石地上。
無頭的身子還僵在太師椅上,手裡猶自握著那盞茶。
片刻後,茶盞「啪」地一聲摔得粉碎,無頭屍身才緩緩從椅中滑落,官袍下擺拖出一道猩紅。
血濺了三尺。
濺上了黃家的白幔,濺上了旁邊幾個官員的袍擺。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數萬人的場子,竟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
只有北風還在吹,吹得那八面金漆白幡簌簌發抖,像在替這滿場的人打寒戰。
唐舜站在原地,目光從沈從榮那具無頭屍身上移開,又掃過那三十幾個官袍,最後落在黃玉山慘無人色的臉上。
他臉上甚至沒有多出半絲表情,只是像剛處理完一件極小的雜務。
「把腦袋放回他的太師椅上。」
唐舜淡笑一聲,「我倒要看看,今日,還有多少人能坐得安穩。」
程峰單手提起那顆人頭,走到沈從榮原本的太師椅旁,將那血淋淋的腦袋端端正正擺在椅面上。
那官帽滾在腳下,被他一腳踢正,重新蓋在頭上。
滿場寂靜。
連風聲都像被這椅子上的腦袋壓住了。
黃玉山往後退了一步。
只一步,小腿便撞上了供桌腿,整個人踉蹌著險些栽倒。
他再沒有一點方才帶頭叫嚷的氣勢,牙齒瘋狂地打著顫,像害了寒症。
「還有誰,覺得本官無權?」
唐舜緩緩踱步,「有,便站起來。」
無人敢動。
官袍們像被施了定身法,有些已從椅上滑下,有些還僵坐著,只是褲管下已經濕了一片。
鹽池縣令寧海同方才還跟著喊得最凶,此刻整個人蜷在椅上,像只被捏住脖子的小雞,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那些五縣僚屬,有的伏地不起,有的以額觸地,有人連官帽都滾在地上,也無人去拾。
「很好。」
唐舜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袖,仿佛剛才不過是一場尋常的祭禮插曲。
只是,下一秒,他手指再次一點,聲音很輕,落在那人耳中卻重若千斤。
「靈州司馬,毛端。」
毛端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又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似的,迅速低下去。
他身子抖得厲害,兩條腿像踩在棉花里,怎麼也站不直。
沈從榮的腦袋就擺在一旁的太師椅上,血還未凝,順著椅縫一滴一滴往下落,腥氣撲鼻。
毛端離得最近,那血水幾乎就滴在他腳尖前頭。
他想不通,怎麼也想不通。
唐舜怎麼敢一出手就先殺了一個五品別駕?
他瘋了不成?
他不要命了不成?
他難道不怕滿朝彈劾,不怕朝廷天威?不怕節度忌憚?!
可唐舜就站在那裡,依舊不咸不淡。
「你掌靈州兵務,執司馬之權。朝廷養兵,本為保境安民。可你做了什麼?」
唐舜的聲音緩緩響起,「你私吞軍餉,倒賣軍械,縱容部下勒索商賈,逼死人命,又借剿匪之名,屠了兩個村子,殺良冒功!」
他每說一句,毛端的身子便矮一分。
「你這樣的人,也配穿這身官袍?也配站在文忠公面前?」
唐舜停住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毛端,你可知罪?」
毛端嘴唇瘋狂地哆嗦著。
他拼命想站起來,想拿出點司馬的威風,可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沙,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下……下官……下官……」
忽然,地上傳來極輕的「滴答」聲。
一股淡黃的水漬從他褲管間洇開,順著靴子滴到青石地上。
他竟嚇得尿了。
唐舜不再多言。
依舊是平淡兩個字。
「砍了。」
牛巨大從旁一步跨出,臉上帶著一種極冷極淡的獰笑。
他走到毛端身後,一把薅住他的頭髮,像提一隻待宰的羊,將他的腦袋往後一拉。
毛端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只發出幾聲短促的嗚咽,喉嚨里咯咯作響。
刀光落下。
一刀,乾脆利落。
毛端的腦袋整個滾下,骨碌碌地掉在太師椅上,和沈從榮那顆頭並排停住。
無頭的屍身還跪在原地,保持著被扯住頭髮的姿勢,半晌才轟然倒地。
頸腔里的血噴涌而出,把地上的白布染成一片紅梅。
全場百姓,瞪大了眼睛。
有人的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有人的身子在抖,像被這滿地的血給嚇住了。
有人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下來,不是怕,是一種被壓了太久之後,驟然釋放的、幾乎讓人崩潰的痛快。
唐舜接過那隻鐵皮喇叭,緩步走到祭台最前端。
風聲獵獵,白幔狂舞。
他站在萬人中央,仍穿著那身粗布舊襖,可此刻,再無一人覺得他像莊稼漢。
他像一把從鞘中緩緩抽出的刀,刀鋒朝著天,刀光照著地。
「鄉親們!」
倘若舉起喇叭,聲音被鐵皮擴得極遠,在灰濛濛的天地間轟然炸開。
「我是靈州刺史,唐舜!」
萬人肅立,鴉雀無聲。
「我已梟首二人!一個是靈州別駕沈從榮,一個是靈州司馬毛端!」
「此二人,一個奪權亂政,一個棄城害民,皆是靈州的害群之馬,死不足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百姓們仰著頭,屏著呼吸,目瞪口呆。
「然而,靈州這樣的官,依然不在少數!」
唐舜忽然抬手,朝右側一指。
那三十幾個穿著官袍的官員,以及後面幾十上百個小吏,被兵卒死死圍住,像一群被堵在圈裡的瘟雞。
他們有的癱軟,有的瑟縮,大都驚恐萬分。
「今日,本官借黃家之台,借先賢祭日,再借文忠公百年清名,還靈州一個朗朗乾坤!」
唐舜猛地上前一步,聲音如鐵似血:
「本官在此祭台之上,問政靈州!」
「靈州百姓,但有冤屈,可當場呈報!本官,當場辦理!」
「凡涉及靈州官員,不論品級高低,一概依律懲處!」
話音落下,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問政靈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