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聞言,先是錯愕,隨即像被什麼戳中了最軟的那處心腸,一個個又紅了眼眶。
「唐大人,您已經替我們報了血仇,這份恩,我們還不完啊!」
「就是!大人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大人,重建靈州城,是不是要征役?」
「要征徭役,征力役,哪怕兵役,您一句話!我第一個上!」
「我也是!我家裡三個兒子,隨大人挑!」
「只要能跟著唐大人干,咱這命就是大人的!」
百姓的聲音此起彼伏,紛紛朝著台上大喊。
台下,周守義只覺一陣荒誕。
他當了半輩子官,自認是個清官,卻也見慣了百姓們談役色變。
哪次徵發徭役,不要縣衙傾巢而出?
不要差役拿著枷鎖挨家挨戶地砸門?
哪次不是雞飛狗跳,哭聲震天?
可今日,就在這血還未冷的祭台前,百姓們竟一個個自發地喊出「願服徭役」。
他們一個個爭先恐後,仿佛生怕唐舜不要一般!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周守義目光複雜,他本以為唐舜不過武夫掌權,殺人如麻,卻不懂民事,為了靈州大權,清洗官場,只圖一時之快。
而今看來,這個布衣刺史,已經用一場血,把靈州的民心給奪了過去。
唐舜輕輕笑了。
他等那聲浪稍弱,才不緊不慢地說:「鄉親們,過往服徭役、力役,都是自備口糧,沒有工錢,白幹活,對也不對?」
不等百姓接茬,唐舜自顧自說道,「今後,不同了!」
百姓們愣了。
能有什麼不同?
「從明日起,凡靈州官府徵發徭役、力役,每人每日給工錢十文,管兩頓飽飯。」
滿場一靜。
連風都像停了一瞬。
隨後,像滾油里潑進一瓢冷水,整個人群轟地炸開了。
「啥?十文錢一天?還管飯?!」
「真的假的?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官府不跟咱們要錢就算了,還給咱們錢?這、這……」
「不可能吧?別是聽岔了!」
「我活了快四十歲,從沒聽說過服徭役還能領工錢的!」
「別說你快四十歲,這麼多年下來,幾百上千年吧,都沒有這事啊!」
「唐大人不是拿咱們尋開心吧?」
聲浪越來越大,有人驚疑,有人狂喜,有人轉頭跟旁邊的人確認,像怕自己剛才是做了個夢。
周守義也瞪大了眼睛。
十文錢一天,還管兩頓飯。
這還叫徭役嗎?
這分明是僱工!
朝廷立制以來,徭役皆是白出,哪有官府倒貼錢的道理!
可唐舜說得這樣明白,不像玩笑。
唐舜不理會這些議論,只緩緩單手下壓。
說來也怪,這滿場數萬人的嘈雜,竟被這一個動作慢慢壓了下去。
要知道,就在幾個時辰前,這些百姓還像一群縮在風裡的羊,誰敢在刺史面前高聲言語?
如今,他們已經能這樣被一個手勢安撫下來了。
民心,已經不一樣了。
「今日,全城百姓都在,本官不會尋你們開心。」
「本官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廢除靈州強征徭役。」
唐舜說,「從今往後,凡用民力,官府只行招募。」
「願者來,不願者不勉強,不強派,不攤丁。」
「工錢,飯食,都告訴你們,若是有剋扣,可上刺史府狀告,本官給你們做主!」
台下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真的假的?不攤派了?」
「以後咱們想干就干,不想干也不怕差役來抓了?」
「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
「去做了工,還能給家裡省口糧,再掙十文錢,能買一小袋米了!」
「你這話說的,十文錢呢!夠買一把菜,還能給娃買塊糖!」
唐舜聽在耳中,面上不顯,心中卻微微一熱。
他原以為十文錢已是極低的價格,心裡還盤算著會不會太寒酸。
可聽見百姓們這樣歡喜,他才發現,在靈州,能有一頓飽飯、有幾個銅板,已是多少人不敢想的體面。
這世道,把人的底線都壓到了泥里。
唐舜沒有阻攔,就這麼靜靜看著百姓們臉上的喜色。
他們一個個穿得並不體面,有些甚至算得上衣衫襤褸,可如今,卻都歡喜不已,甚至有人喜極而泣。
等到百姓們漸漸冷靜下來,唐舜定了定神,拿著鐵皮喇叭在台上走動,又道:
「這幾日,錄事參軍事趙大人告訴本官,說靈州的百姓苦啊,說賦稅之重,乃是整個大乾獨一檔!」
「本官不信,親自去看了看。」
「說實話,那些稅名,長長一串,有的連本官都聽不明白。」
百姓們鬨笑一片,卻又面帶苦澀。
刺史大人如此親民,可說出來的,是壓在他們頭頂的千斤重擔。
百姓中有大膽的大聲問:
「大人,這是要減稅嗎?」
看著唐舜如此簡樸,有人漸漸不怕了,似乎忘記了他是比縣太爺還要大的官。
旁邊人也跟著念:
「要能減掉一個稅,一年就多幾斗糧,日子也好過多了!」
「大人,您是不是要減稅?」
唐舜搖了搖頭。
人群忽地一靜。
不是減稅?
那是要加稅?
眾人的心又沉下去。
剛剛還熱火朝天的場子,像被澆了盆冷水。
有人低聲道:「我就說,天底下沒有白給飯的,看著吧,怕是要加稅了。」
另一個老漢嘆了口氣,道:「加就加吧,唐大人這樣的好官,加稅也是為靈州,不會自己揣兜里去。」
「咱們能遇上他,已是燒高香了。」
「對,加就加!」
「沒看今日大人殺了多少貪官?那都是給咱們出氣呢。」
「大人要修城,要養兵,哪樣不要錢?只要別太狠,咱們能扛。」
「就是,唐大人不是還說了嗎,徭役都給錢了,餓不死了。」
唐舜笑了笑,再次按下眾人。
「本官不是要加稅。」
唐舜聲音忽而低下去,又忽而揚起來,像一刀劈在所有人頭頂,「本官是想說……」
他停住,慢慢掃過一張張仰起的臉。
雪還在下,落在那些枯瘦的肩頭、蒼老的面頰、孩子們高高舉起的破帽檐上。
「本官,要讓靈州百姓,從今往後,再不用跪著活。」
在上萬雙眼睛的注視之下。
唐舜一字一句,確保能被人聽得清晰:
「本官,要廢除各項雜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