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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巧借罷市收利權

2026-09-13 21:49:17 作者: 葉聽瀾

  節度府的爭議,和靈州百姓暗地裡的議論,以及黃家的動作,唐舜都不知情。

  昨日溫池縣四大糧商被查抄,謝安之連夜清點入庫,今早便報來數字。

  唐舜看著那份清單,半天沒說話。

  八千石糧食,垛起來能堆滿半條街。

  一萬二千兩白銀,碼在桌上能壓塌一張案子。

  再加上鹽池、靈武等縣犯官的家財、糧草、古玩字畫等等,折銀四萬兩有餘。

  零零總總加起來,光這次查抄所得,將近六萬兩。

  唐舜提筆在紙上算了算,越算越覺得荒誕。

  靈州在冊七千戶,四萬口。

  按今年田冊粗估,全州田畝約二十萬畝,八成是旱地,畝產不過三四斗。

  好年景全州收糧約七八萬石。

  按市價折算,不過五六萬兩。

  加上鹽稅、商稅、雜捐,正常年景州府歲入也就一萬多兩。

  可靈州百姓一年到頭,人均能掙幾文?

  種地的,扣掉種子、農具、牛租,一年到頭剩不下三五百文。

  做鹽的灶戶,被鹽吏盤剝得連口糧都緊巴巴。

  做小買賣的,稅卡一層疊一層,走一趟貨能蝕掉半條命。

  靈州百姓一年人均收入,不過折一兩二兩銀子。

  四萬口人,加起來撐死也就五六萬兩的家底。

  可光溫池四家糧商,就藏了八千石糧、一萬三千兩現銀。

  四家而已。

  一個鄭文瀚,一個周升,一個鹽池縣尉,一個靈武縣令,包括下屬的官吏,這些人的家財加起來,又是幾萬兩。

  這還只是被查抄的。

  那沒被查抄的黃家呢?

  百年豪強,田連阡陌,商路四通八達,積攢的銀子恐怕比整州百姓的家底還厚。

  唐舜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發了一會兒呆。

  

  靈州窮,可靈州從不窮當官的,不窮有田的,不窮做買賣的。

  窮的從來都是土裡刨食的,灶邊熬鹽的,路上跑腳的。

  他忽然想起馬大膽跪在祭台前喊冤的樣子,想起那個老漢的哭聲,想起鹽池縣那個被鐵鞋烤死的漢子。

  他們這輩子加起來攢的錢,恐怕還不夠鄭文瀚辦一場冥婚。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地磚踩碎。

  唐舜抬起頭,還沒開口,來人已經一頭撞了進來。

  膚色黝黑,穿著半舊的官袍,下擺沾滿泥雪,正是懷遠縣令周守義。

  他站在堂中,胸口起伏,嘴唇凍得發紫,一雙黑瘦的手攥在身側。

  唐舜放下筆,笑了笑:「周大人來了,坐。」

  對於這個在懷遠縣素有清名的縣令,唐舜欲要對他委以重任。

  周守義沒有坐。

  他直直盯著唐舜,聲音硬邦邦的,沒有半分客套,「唐大人!前日你殺盡靈州官吏,而今,靈州如你所願,亂了!」

  唐舜面上的笑容沒減,只靜靜看著他。

  「靈州商賈,全部關門歇業!」

  周守義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又沉了幾分,「市面上無米可售,無鹽可買。」

  「百姓拿著錢,買不著糧,買不著鹽,連根針都買不著!」

  「那些商賈話里話外只有一句,大人收地稅,他們交不起稅,收商稅,他們同樣交不起,便只能停業了!」

  他說到「大人收地稅」四個字時,語氣里像含了一根釘子,故意咬得極重。

  唐舜聽得出,這是來質問的,不是來報事的。

  「周大人,」唐舜語氣溫和,「商賈聯合關店,必然是黃家的主意,可對?」

  周守義冷笑一聲,那笑裡帶著刺:「大人明鑑,竟還知道這是黃家的主意!」

  「只是下官想問大人,那日大人在祭台之上許下種種諾言,殺貪官,廢雜稅,攤丁入畝。」


  「可如今呢?大人種下的因,結出了今日的果。」

  「官吏死絕,靈州五縣,市集全空,稅還沒收,百姓已經走投無路。」

  「大人不知有何法子教我,可以解靈州的亂?」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還在起伏。

  那身半舊官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一雙手又黑又糙,像是剛從地里刨出來的。

  這人確實清廉,清廉到寒酸,可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倔勁,比十個沈從榮都難纏。

  唐舜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起身,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周大人,靈州有百年豪強,一聲令下,就可以讓市集閉門,百姓走投無路,你覺得,這合理嗎?」

  周守義皺起眉:「自然不合理。可——」

  「靈州的錢,在誰手裡?」唐舜抬手,打斷他。

  周守義張了張嘴,沒有答。

  「在黃家,在四大糧商,在那些被殺的官。」

  「靈州的糧,在誰手裡?也在他們手裡。」

  「靈州的鹽池、煤礦、商路,全在他們的手裡。」

  唐舜一步步繞過桌案,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百姓手裡有什麼?什麼都沒有。」

  「所以黃家一關店,百姓就買不著東西。」

  「這不是百姓的錯,也不是我殺了貪官的錯。」

  「這是靈州百年來,錢糧資源全被豪強把持的錯,他們今天能關店,明天就能抬價,後天就能逼著官府低頭。」

  「若官府低了頭,以後靈州的事,就再不是官府說了算,是黃家說了算。」

  周守義沉默著。

  那張黑瘦的臉上,怒色未消,可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他當然也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有什麼辦法?

  不怕商賈賺錢,就怕商賈披著士紳的皮,還套著士林的身份。

  顯然,黃家就是如此。

  「所以,」唐舜看著周守義,一字一句道,「我叫周大人來,就是為了此事。」

  「我要成立市易勾當司,專管靈州市易勾當之事。」

  「他們關店,我們開市。」

  他們不賣,我們賣,鹽、鐵、煤等民生之物,以及各種新奇物事,官府專營。」

  周守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駭:「大人,你這是要……」

  「我要把靈州的錢糧命脈,從黃家手裡奪回來。」

  唐舜說這話時語氣極平,平得像在說一件早就該做的事,「他們罷市,於我而言,正中下懷。」

  周守義愣住了。

  他盯著唐舜看了好一會兒,那張黑瘦的臉上先是不解,繼而驚駭,最後化作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情。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卻依舊硬邦邦的:「大人,你方才說……勾當司專營鹽鐵煤,下官沒有聽錯吧?」

  「沒有聽錯,但還不止這些。」唐舜道。

  「一州之物,可不是三五石米、兩三斤鹽的事。」

  周守義往前邁了一步,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靈州四萬口人,每日要吃的糧、要燒的柴、要用的鐵器、要買的鹽,那是流水一樣的數目。」

  「就算大人要勾當專營,可下官斗膽問一句——東西呢?」

  「鹽池的灶戶被鹽商把著,鐵匠鋪的匠人被商賈養著,糖坊的方子捏在人家手裡。」

  「大人拿什麼去專營?沒有東西賣,勾當司就是一個空殼子,專營二字,從何談起?」

  他一口氣說完,盯著唐舜的眼睛,等著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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